第4章 不閉眼的祠塘------------------------------------------,嘴裡全是泥土。,臉頰貼著冰涼的黃土,嘴唇微張,舌尖抵著幾顆細碎的沙粒。泥土的甜膩氣息充滿了他的鼻腔,像是有人在他的呼吸道裡刷了一層糖漿。他試圖撐起身體,但手臂使不上力氣——不是痠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力感,像是他的肌肉忘記瞭如何收縮,像是他的骨骼忘記瞭如何支撐重量。,仰麵朝天。。,像是稀釋過的墨汁,稀薄地鋪滿了整個天空。打穀場上空無一人。老槐樹還在,樹冠在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交談。昨晚站滿了人的打穀場現在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痕跡——冇有腳印,冇有丟棄的祭品,冇有任何證據表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他會以為那是一場夢。,低頭看自己的衣服。襯衫的前襟上沾滿了黑色的濕泥,從領口一直蔓延到腰帶的位置,像是有人把一大塊泥巴糊在了他的身上。泥巴已經半乾了,龜裂成不規則的碎塊,隨著他的呼吸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指尖觸碰到麵板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粗糙——不是泥土的粗糙,是麵板本身的粗糙。他的臉頰、額頭、下巴,所有的麵板都像是被細砂紙打磨過一遍,摸上去有一種砂礫般的質感。。膝蓋發出一聲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斷裂。,他的行李箱還倒在那裡,輪子朝上,箱體上糊著一層泥。他走過去,把行李箱扶正,開啟,從裡麵翻出一瓶礦泉水。他擰開蓋子,把水倒在手掌上,拚命地搓臉。,從指縫間流走,帶著泥漿的顏色滴落在地上。,直到手掌上的水變得清澈,才停下來。——他隨身帶著鏡子,不是為了看自己的臉,而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麵孔失認症患者常常會忘記自己的長相,鏡子是唯一的確認方式。。。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因為那張臉上冇有五官——不,不對,有五官。他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聚焦。五官慢慢浮現出來,像是從水下浮上來的東西。眼睛,鼻子,嘴巴,都在。但麵板不對勁。他的麵板上有一層細密的、像瓷器開片一樣的裂紋,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裂紋很淺,冇有流血,但它們是真實的——他的手指能摸到那些紋路。
他把鏡子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冷靜,”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像是另一個人在說話。“你在一個叫骨村的地方。你昨晚經曆了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但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可能是食物中毒。可能是睡眠剝奪導致的幻覺。可能是——”
他停了下來。
他的右腳大拇指在疼。
他脫下鞋子和襪子,看向自己的腳。
大腳趾的指甲蓋下麵,有一條細細的、黑色的線。不是汙垢,是從指甲下麵長出來的東西——像是一根極細的、黑色的絲線,從甲床的深處向外延伸,已經頂到了指甲的邊緣。
他用指甲刀去夾那根線。線斷了。斷口處滲出一滴透明的液體,不是血,是水。水的味道——他湊近聞了聞——是泥土的味道。
他把襪子穿回去,把鞋子穿上,站起來。
不管那是什麼,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去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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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沿著巷子往村子的中心走。
早晨的骨村比他昨天看到的更加荒涼。巷子兩旁的房屋大多已經冇有人住了,門板歪斜,窗框腐朽,牆麵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有些房子的屋頂已經塌了,露出裡麵黑洞洞的房梁,房梁上掛著一些灰白色的、像蛛網一樣的東西——不是蛛網,是某種真菌的菌絲,從腐爛的木頭上長出來,垂在半空中,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他經過一戶還住著人的房子。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東西。但他能聽到聲音——不是人聲,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咚咚”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擊地麵。他加快了腳步。
巷子的儘頭,祠堂出現了。
他停下了腳步。
祠堂和他記憶中不一樣了。
在他的記憶裡,祠堂是一棟莊嚴的、灰瓦白牆的建築,門前有兩根石柱,石柱上刻著對聯。但現在,眼前的祠堂像是被某種力量扭曲過——牆壁不再是直的,而是微微向內凹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擠壓著牆體。瓦片也不是整齊排列的,而是像鱗片一樣層層疊疊地覆蓋著,每一片瓦的弧度都不一樣。
最讓他不安的是顏色。
祠堂的牆壁不是白色的。是一種介於灰和白之間的顏色——和他收到的那封信封一樣的顏色。那種被無數雙手摩挲過、被皮脂和汗漬沁入過的、帶著體溫的臟。
門。
兩扇對開的木門。
骨木。木頭的紋理像骨骼的剖麵,有骨髓腔一樣的空洞,有密質骨一樣的紋路。門上的兩個銅鋪首還在,獸首銜環,獸的麵目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隻留下兩個模糊的輪廓。
但門是開著的。
不是完全開啟。是開了一條縫。大約一尺寬,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和那張照片裡的一樣。
林述站在門前,看著那條縫隙。縫隙裡麵是黑暗的——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濃稠的、幾乎可以用手觸控的黑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呼吸,在等待。
他看向門檻。
門檻是濕的。
不是露水,不是雨水。是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從門檻的內側滲出來,沿著石板的縫隙往外蔓延,在門檻外麵的地麵上形成了一個巴掌大的水窪。
他蹲下身子,湊近去看。
是血。
不是新鮮的血——新鮮的血是鮮紅色的,有鐵鏽味。這種血是暗紅色的,幾乎發黑,氣味不是鐵鏽味,而是甜膩的、像過熟的果子發酵的味道。和棺材裡的泥土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了一下那灘液體。
溫熱的。
他的手指縮了回來。指尖上沾了一點暗紅色,他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掉。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側身擠進了那條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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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內部比他想象的大。
外麵看是一棟普通的建築,但走進去之後,空間感完全不對了——天花板比他預想的高出至少三倍,像是有人在屋頂和地麵之間塞進了一段不存在的空間。光線從什麼地方來的他不知道——冇有窗戶,冇有天窗,但有一種灰白色的、像月光一樣的光線充滿了整個空間,讓所有的物體都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輪廓。
第一進是前廳。
前廳的兩側擺滿了牌位。木製的,黑色的漆麵,金色的字。他走近最近的一個牌位,試圖看清上麵的字。
“林氏第九代孫 林大根 之位”
下麵有一行小字:“卒於光緒二十三年”
他看向旁邊的牌位。
“林氏第九代孫 林大根 之位”
同樣的名字。同樣的日期。
他皺起眉頭,繼續往下看。
第三個牌位:“林氏第九代孫 林大根 之位”
第四個:“林氏第九代孫 林大根 之位”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他沿著前廳的牆壁走了一圈,目光掃過上百個牌位。每一個牌位上的名字都是一樣的——
林大根。
同一個名字。同一個死亡日期。重複了幾百次。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認知上的崩潰——他的大腦在試圖處理一個無法處理的資訊。幾百個牌位,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這不可能是筆誤,不可能是巧合。這是故意的。
他退後一步,重新審視整個前廳。
牌位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它們按照某種規律排列——不是按照時間順序,而是按照某種他看不懂的幾何規律。如果把所有牌位的位置連成線,會形成一個——
螺旋。
從門口開始,向內旋轉,越來越緊,越來越密,最終彙聚到前廳最深處的一個點上。那個點上放著一個牌位。比其他的牌位大三倍,通體漆黑,冇有字。
隻有一塊空白的、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表麵。
他走近那個牌位。漆黑的表麵上,映出了他的臉。
但映出的不是現在的他。
映出的是一張老年的臉。白髮蒼蒼,滿臉皺紋,麵板上佈滿了那種瓷器開片一樣的裂紋。那雙眼睛——他自己的眼睛——是空的。眼眶裡塞滿了泥土。
他猛地轉頭,不再看那個牌位。
他走向第二進。
第二進是中堂。
中堂比前廳更大,更空曠。四麵牆壁是光禿禿的,冇有任何裝飾。地麵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有一種柔軟的、像踩在肉上的感覺。
中堂的中央,放著一個東西。
泥像。
林述站在中堂的入口處,看著那個泥像。
它的高度大約一米二,形狀介於人和樹之間。有一個模糊的頭部輪廓,但冇有五官;有一個軀乾的形狀,但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凸起;有四肢的痕跡,但四肢像樹枝一樣分叉,分叉的末端不是手指或腳趾,而是一個個圓形的、像瘤子一樣的球體。
他走近了一步。
那些凸起不是瘤子。
是臉。
泥像的表麵上,覆蓋著幾十張臉。每一張臉都是不同的大小、不同的表情、不同的朝向。有些臉隻有硬幣大小,擠在泥像的背麵;有些臉有手掌大小,分佈在泥像的正麵和側麵。所有的臉都是人的臉——男人,女人,老人,年輕人。有些臉的表情是平靜的,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有些臉的表情是扭曲的,張著嘴,像是在尖叫;有些臉的表情是模糊的,像是正在從泥像的表麵消失。
他認出了其中一張臉。
林月。
在泥像的左側,靠近肩部的位置。一張很小的臉,隻有核桃大小,但五官的輪廓他認得——不是因為他的麵孔失認症好了,而是因為這張臉太熟悉了。他見過這張臉無數次,在照片裡,在夢裡,在記憶的深處。
林月的臉是閉著眼睛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張臉。
他的指尖距離泥像還有十厘米的時候,停住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溫度。
泥像在散發溫度。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和人體體溫完全一致的溫度。37度。他的指尖感受到的不是泥土的冰涼,而是麵板的溫度。這尊泥像,是溫熱的。
它是有體溫的。
它是有生命的。
泥像上的所有臉同時睜開了眼睛。
幾十雙眼睛,從泥像的各個角度,全部對準了林述。
那些眼睛裡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一種深沉的、無底的黑色。黑色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像蟲子在泥土裡蠕動,像根鬚在土壤中延伸。
林月的臉也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正常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虹膜的顏色。但那雙眼睛裡冇有焦距,像是一個在沉睡中的人無意識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嘴唇在動。
無聲的,但他讀出了那個詞:
“走。”
他後退了一步。
泥像的頭部——那個冇有五官的頭部——開始轉動。不是平滑的轉動,而是一格一格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泥像的內部轉動著某個齒輪。頭部轉到他正麵的方向,停了下來。
頭部的表麵開始變化。
泥土在移動,在重組,在形成某種形狀。像是有人用一隻無形的手在捏製泥塑,一點一點地塑造出五官的輪廓——額頭,眉骨,鼻梁,嘴唇,下巴。
一張臉正在從泥像的頭部浮現出來。
那張臉是——
他看不清。
他的麵孔失認症在這個時候發作了。那張正在形成的臉,在他的視野裡是一片模糊的、不斷變化的肉色。他能看到五官在移動,在調整,在試圖固定成一個具體的形狀,但他的大腦拒絕接收這些資訊。
他的大腦在阻止他看清那張臉。
因為那張臉是他的。
泥像在模仿他的臉。
他轉身,跑出了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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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過前廳,跑過那些寫著同一個名字的牌位,跑向門口。但門口的那條縫隙——他進來時的那條一尺寬的縫隙——
不見了。
門是關著的。
兩扇木門嚴絲合縫地合在一起,連一條刀片都塞不進去。
他用力推門。門紋絲不動。他用肩膀撞門。門像是被焊死了一樣,連震動都冇有。他用手掌拍打門板,手掌拍在骨木上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拍在**上的聲音。
他停下來,大口喘著氣。
身後,前廳裡的牌位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碰撞聲,不是掉落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像是幾百個音叉同時被敲響。嗡鳴聲的頻率在變化,從低到高,從高到低,像是在傳遞某種資訊。
他轉過頭,看向那些牌位。
牌位上的金字在發光。
不是反射,是自發光。金色的光芒從每一個“林大根”的名字裡滲出來,在黑暗中彙聚成一條光帶。光帶沿著牌位的排列方向流動,沿著那個螺旋的軌跡流動,越來越快,越來越亮,最終彙聚到前廳最深處那個空白的、漆黑的牌位上。
那個牌位裂開了。
冇有聲音。漆黑的木頭從中間裂成兩半,像是一扇被開啟的門。裂縫裡不是空的——裂縫裡有一隻眼睛。
巨大的,占據整個裂縫的,冇有眼白的,純黑色的眼睛。
眼睛看著他。
不是“像在看著他”。是確確實實地、有焦距地、有意識地看著他。
那隻眼睛眨了眨。
然後,一個聲音從裂縫裡傳出來。
不是從嘴巴裡說出來的聲音。是從泥土裡、從牆壁裡、從空氣裡、從地底同時傳出來的聲音。冇有方向,冇有來源,無處不在。
聲音說:
“林述。”
兩個字。平靜的,中性的,冇有感情的。
但那種平靜比尖叫更恐怖。因為那種平靜意味著——說話的東西不覺得這是一件大事。不覺得“呼喚一個人的名字”是一件需要情感參與的事情。就像人類踩死一隻螞蟻時不會感到憤怒或快樂一樣,那個東西呼喚他的名字時,冇有任何情感。
因為它不把他當回事。
它隻是在確認獵物的位置。
林述轉身,用儘全身的力氣撞向那扇門。
門開了。
他跌出門外,摔在石板路上。膝蓋和手掌擦破了皮,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他顧不上疼,爬起來就跑。
他跑過巷子,跑過那些廢棄的房屋,跑過打穀場,一直跑到何川的住處——村子東頭的一間磚瓦房,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骨村駐村工作組”。
他用力敲門。
門開了。
何川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稀飯。他穿著軍綠色的棉大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像是剛睡醒。他看到林述的樣子——滿身泥土,手掌流血,瞳孔放大——愣了一秒,然後伸手把他拉進了屋裡。
“你去了祠堂。”何川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林述靠在牆上,大口喘氣,點了點頭。
何川關上門,把門閂插上。他走到桌前,放下稀飯碗,拉出一把椅子讓林述坐下。然後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卷紗布和一瓶碘酒,放在林述麵前。
“把手伸出來。”
林述伸出手。何川用碘酒給他清洗傷口。碘酒碰到破損的麵板時,刺痛感讓他清醒了一些。
“你看到了什麼?”何川問。聲音很低,像是在怕什麼人聽到。
林述閉上眼睛。泥像上的那些臉,那隻從牌位裂縫裡睜開的眼睛,那個呼喚他名字的聲音。他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泥像,”他最終說。“牌位。一隻眼睛。”
何川的手停了一下。紗布卷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它叫了你的名字。”何川說。又是陳述句。
“你怎麼知道?”
何川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麵什麼也冇有——隻有空蕩蕩的巷子和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林述永遠無法忘記的事。
他解開了棉大衣的釦子,拉下領口,露出脖子。
何川的脖子上有一個傷口。不是普通的傷口——是一個圓形的、直徑約十厘米的洞,位置在左側鎖骨上方,緊貼著頸動脈。洞的邊緣是鋸齒狀的,像被什麼東西咬出來的。洞的裡麵——
林述看到了肉。不是正常的、紅色的、有血管的肉。是一種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腫脹的肉。肉的表麵覆蓋著一層粘稠的、淡黃色的液體,液體在緩慢地流動,從洞的邊緣滲出,沿著鎖骨往下淌。
而且,洞在動。
洞的邊緣在緩慢地收縮和擴張,像一張嘴在呼吸。
“這是什麼?”林述的聲音在發抖。
“土地的牙印,”何川說。他把棉大衣重新扣好,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它咬了我一口。咬到一半,覺得我不好吃,就吐了出來。”
他坐在林述對麵,拿起那碗稀飯,喝了一口。稀飯從他的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桌上。他用手背擦掉,繼續喝。
“三年前,”他說。“我被派到這個村子做扶貧工作。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我隻知道這個村子很窮,很偏,很久冇有外人來過。”
他放下碗,看著林述。
“來了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這個村子冇有死人。”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冇有人死。冇有人老死,冇有人病死,冇有人意外死亡。這個村子裡的人,隻會做一件事——消失。某一天,一個人走出家門,走向祠堂的方向,然後就再也冇有人見過他。冇有屍體,冇有墳墓,冇有死亡證明。隻有‘失蹤’。”
他把碗裡的稀飯喝完,用舌頭舔了舔碗底。
“我調查了村裡的戶籍檔案。過去三百年,這個村子登記在冊的死亡人數是——零。三百年,冇有一個人死過。但人口數量冇有增長。因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人‘失蹤’。每年一個,或者每兩年一個,從來冇有斷過。”
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麵接觸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後來我知道了真相。這個村子——不,這片土地——在吃人。它不吃外人,隻吃林家的人。林家的血脈是它的食物。它用豐收來交換食物——隻要每年給它一個林家人,土地就會肥沃,莊稼就會生長,村民就能活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再次拉開窗簾。
“你姐姐是最後一個。”他的聲音很輕。“她失蹤之後,土地餓了十八年。十八年裡,莊稼一年比一年差,牲畜一年比一年少,村裡的人一年比一年老,但冇有人死——因為土地不允許他們死。它要留著他們,等它的食物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林述。
“它等的是你。”
林述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點一點地變冷。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的血脈最‘純’。你在骨村出生,在骨村長到十歲。你的身體裡還留著這裡的印記。而且你離開了十八年——十八年裡,你的血脈冇有被土地‘稀釋’過。對它來說,你是——”
他停頓了,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珍饈。”
林述閉上眼睛。他的後槽牙又開始疼了。那種深層的、從牙槽骨裡麵往外頂的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下頜骨裡生長。
“我怎麼逃?”他問。
何川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苦澀的、絕望的笑。
“逃不了。你昨晚是不是試圖離開?”
林述想起昨晚——他從老宅跑出來,跑過打穀場,跑向村口。然後他看到了那些冇有臉的人。
“路會自己變,”何川說。“你往村口跑,路就會往村子裡轉。你往山上跑,山就會往後退。你以為你在往前走,其實你在往地下走。這個村子是一個胃。你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他的臉上有一種林述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疲憊的、接受了一切的表情。
“但是,”何川說,“你可以不死。”
林述睜開眼睛。
“什麼意思?”
“獻祭需要儀式。儺戲。每年豐收節,他們會舉行儺戲,把祭品獻給土地。如果你能在儀式完成之前破壞它——改變唱詞,打亂步驟,加入不屬於這個儀式的東西——土地會‘困惑’。它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一個不符合規則的獻祭。它會暫停。在它重新整理規則的那段時間裡,你有機會——”
“做什麼?”
“殺死泥像。”
林述沉默了很久。
“泥像是什麼?”
何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泥像是土地的……嘴巴。它吃東西的方式不是用牙齒咬,是用泥像吞噬。泥像把祭品的血肉吸收進去,轉化成養分,輸送給土地。如果你能毀掉泥像,土地就失去了進食的工具。它會餓。餓到一定程度,它會陷入沉睡。也許一百年,也許兩百年。也許永遠。”
“怎麼毀掉它?”
何川搖頭。“我不知道。冇有人試過。以前的那些祭品——那些被獻祭的林家人——他們從來冇有反抗過。他們是自願的。他們走進祠堂,躺進泥土裡,閉上眼睛,等著被吸收。”
“為什麼?”
“因為土地告訴它們,這是榮耀。因為村裡的老人告訴他們,這是為了家族。因為——”何川的聲音變得沙啞,“因為他們以為,死了就解脫了。”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林述坐在椅子上,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和打穀場上的泥土一樣的節奏。
“今天是幾號?”他問。
“十月十五。”
“豐收節是什麼時候?”
何川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更深層的恐懼。
“明天。”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光線在變化——太陽升起來了,但陽光照不進這間屋子。窗簾的影子在地麵上緩慢地移動,像一隻在爬行的蟲子。
“我要去看林月,”林述說。
何川搖頭。“你見不到她。她在地基下麵。地基隻有在儀式開始的時候纔會開啟。”
“那我在儀式開始之前開啟它。”
“你做不到。地基的石頭是活的。它隻對——對祭品開放。”
林述站起來。“那就讓我變成祭品。”
何川看著他,冇有說話。
“我在儀式開始之前,先把自己獻出去,”林述說。“但不是獻給它。是獻給林月。我去地基下麵,找到她,問清楚泥像的弱點。然後——”
“然後你出不來了。”
“我知道。”
何川站起來,走到林述麵前。他伸出手,放在林述的肩膀上。手掌是冰冷的,帶著一股碘酒和稀飯混合的氣味。
“你和你姐姐一樣,”他說。“你們都不怕死。但你們怕的是——死了之後,什麼都冇改變。”
他收回手,走到櫃子前,從裡麵翻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麵是牛皮紙的,邊角磨損了,裡麵的紙張發黃髮脆。
“這是你姐姐留下的,”他說。“她失蹤之前,讓我保管這個東西。她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把它交給你。”
林述接過筆記本。他的手在發抖。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是林月的。他認得——那種微微向右傾斜的、帶著圓潤弧度的字跡,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如果你在看這本筆記,說明你已經去過祠堂了。說明你已經知道了真相。說明你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翻到第二頁。
“泥像的弱點不是火,不是水,不是刀。是變化。它隻能理解重複了一千遍的東西。如果你在儀式中加入一個它從未見過的東西,它會崩潰。哪怕隻是一句唱詞,一個動作,一個音節。”
他翻到第三頁。
“但你必須付出代價。改變儀式的人,會成為儀式的一部分。不是被獻祭,是被封印。你會變成新的泥像。新的嘴巴。你的意識會消散,但你的身體會永遠留在地下。這是唯一的方式。”
他翻到第四頁。
最後一行字。
字跡變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小木,不要來找我。我已經不是我了。”
林述合上筆記本。
他站在何川的房間裡,手裡攥著那本發黃的筆記本,感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熱。但他冇有哭。他已經十八年冇有哭過了。上一次哭,是林月失蹤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老宅的堂屋裡,對著那幅祖先畫像,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的眼淚乾了,他的麵孔失認症發作了,他認不出任何一個人的臉。
包括他自己的。
“我要去做,”他說。
何川冇有勸他。他隻是點了點頭,從櫃子裡又翻出一樣東西——一把生鏽的鏟子。
“地基的入口在祠堂第三進,無頂院的西北角。有一塊石頭,顏色比其他的深。撬開它,下麵就是地基。”
他把鏟子遞給林述。
“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下去之後,不管看到什麼,不要叫她的名字。她已經不是林月了。她不會迴應你。迴應你的,會是彆的東西。”
林述接過鏟子。鏟柄是木頭的,被汗水浸潤得光滑發亮。鏟刃上的鏽跡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乾涸的血。
他轉身走向門口。
“林述,”何川在身後叫他。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姐姐說,她不是她了。但她冇有說,她不愛你。”
林述推開門,走進了陽光裡。
陽光是溫暖的,但他感受不到。他的身體裡隻有一種冷——從骨頭裡麵往外滲透的、和泥土的溫度完全相反的冷。
他走向祠堂。
走向那個永遠不會閉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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