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破廟的骨碑------------------------------------------,路邊的野草都長得歪歪扭扭,像被人踩過的屍骨。沈硯揹著老秦的屍體走在土路上,骨燈藏在懷裡,隔著粗布衣裳都能感受到那股透骨的涼意,像是揣著一塊萬年寒冰。。天矇矇亮時,城門口的守衛比往常多了三倍,腰間都佩著和阿螢那把相似的青銅刀,隻是刀鞘上刻著鎮國公府的狼頭紋。沈硯繞著護城河走了半圈,從一處坍塌的城牆缺口鑽了進去,鞋底板沾滿了混著蘆葦根的淤泥。,據說百年前是座財神廟,後來遭了天火,隻剩下半截斷牆,神像被燒得隻剩個黑黢黢的底座,倒像個蹲在那裡的鬼。沈硯小時候跟著老秦來這邊收過屍體——凍死的乞丐,餓死的孤兒,大多被隨意扔在廟後的亂葬坑,連塊像樣的裹屍布都冇有。“師父,委屈您了。”沈硯在廟前的老槐樹下挖了個坑,把裹著草蓆的老秦放進去。他冇敢用棺材,鎮國公府的人既然能找到義莊,說不定也在盯著這片貧民窟,太過張揚反而惹禍。,骨針不小心從袖管滑出來,“叮”地撞在一塊埋在土裡的硬物上。沈硯愣了愣,用手刨開浮土,發現那是塊半埋在地下的青石板,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和老秦密室竹簡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這是……骨碑?”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曾在老秦藏的醫書裡見過插圖,說是上古時期用來鎮壓凶魂的石碑,通常刻著鎖魂咒,底下壓著最凶戾的枉死者骸骨。,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麵而來,比義莊的腐屍味更衝,帶著點鐵鏽和血腥混合的氣息。石板下不是泥土,而是個黑沉沉的洞口,深不見底,隱約能聽見風從裡麵灌出來的“嗚嗚”聲,像是有無數人在哭。“燈主,這是‘養魂窟’。”骨燈裡的燈靈突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忌憚,“老秦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這裡了。”,火苗在洞口晃了晃,照亮了洞壁上的鑿痕——很新,像是最近才挖的。他把骨燈從懷裡掏出來,幽綠的火焰一離開布料遮擋,立刻變得旺盛起來,骷髏頭眼眶裡的光射向洞底,隱約能看見深處立著個什麼東西,黑乎乎的,像是塊豎著的石碑。“下去看看。”沈硯咬咬牙,抓住洞壁上嵌著的鐵環往下爬。鐵環鏽得厲害,抓起來一手鐵鏽,混著掌心的汗,滑膩膩的讓人發怵。,三丈多就到了底。腳下是鬆軟的泥土,踩上去“噗嗤”作響,像是踩碎了什麼脆骨。沈硯舉著骨燈照向四周,發現這是個一丈見方的密室,洞壁上嵌著十幾個陶罐,和老秦密室裡的一模一樣,隻是標簽上的名字更久遠,“景泰二年·趙”“天順元年·周”,最後一個罐子上寫著“天啟十七年·秦”——正是老秦的名字。,果然是塊石碑,比剛纔那塊青石板小些,隻有半人高,碑身刻滿了螺旋紋,頂端卻不是常見的螭首,而是個縮小版的骷髏頭,眼眶裡冇有光,卻像是在死死盯著來人。“這是骨匠的‘傳承碑’。”燈靈的聲音帶著點感慨,“每個骨匠都要在這裡刻下自己的手藝,纔算真正入行。你看碑底。”,藉著幽綠的光看向碑底,那裡刻著幾行小字,是老秦的筆跡:“骨燈三百年一輪迴,燈主需集三卷黃泉圖,方能鎮陰陽裂隙。吾資質愚鈍,守燈十六年,終未能成。今遇沈硯,鎖魂印天成,當為新主。切記:斬魂者不可信,骨匠不可留,鎮國公府……藏著第一個‘守門人’。”
守門人?沈硯皺起眉。他想起貨郎屍體最後看見的畫麵,鎮國公府硃紅大門後,影影綽綽站著個穿黑袍的人,臉隱在陰影裡,手裡握著根和引魂針相似的骨杖。
“師父還留了東西。”沈硯摸著碑身,突然摸到骷髏頭眼眶裡有個凹槽,形狀正好能放進骨燈的底座。他試著把骨燈嵌進去,“哢噠”一聲,石碑突然震動起來,從頂端的骷髏頭嘴裡吐出個油布包。
開啟油布,裡麵是半張泛黃的皮紙,上麵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地圖,邊緣處寫著“護國寺地宮”四個小字——這就是老秦留下的那半張黃泉圖!
皮紙旁邊還有個小瓷瓶,塞著軟木塞,開啟一聞,一股極淡的清香飄出來,像是蘭草混著薄荷。沈硯倒出一粒,是顆黑色的藥丸,表麵光滑,摸起來微涼。
“這是‘醒魂丹’。”燈靈的聲音帶著點驚訝,“老秦竟然連這個都有。能暫時壓製鎖魂印的躁動,要是你被亡魂的記憶衝昏了頭,吃這個能醒過來。”
沈硯把黃泉圖和醒魂丹收好,剛要拔出骨燈,洞頂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像是有人踩塌了洞口的青石板。緊接著,是阿螢那把青銅短刀破空的銳響,直直射向他的後心!
“小心!”燈靈的聲音剛落,沈硯已經側身躲開,短刀“噗”地紮進身後的陶罐,罐子裡的屍淚潑灑出來,濺了他一身,帶著刺骨的寒意。
“沈大哥,藏得夠深啊。”阿螢的聲音從洞頂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把黃泉圖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免得被那些東西啃成骨頭渣。”
沈硯抬頭,看見洞口露出阿螢那雙純黑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手裡的油布包。洞壁上的陶罐因為剛纔的震動開始搖晃,罐口的黃布紛紛脫落,裡麵沉著的骨頭渣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非要搶黃泉圖?”沈硯握緊骨燈,幽綠的火焰突然變得狂暴,骷髏頭眼眶裡的光凝成實質,在他身前織成一道光網。他能感覺到,那些被屍淚濺到的麵板下,鎖魂印的圖騰正在發燙,無數細碎的聲音鑽進耳朵——是罐子裡枉死者的哀嚎。
“我是誰不重要。”阿螢的身影出現在洞口,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刀尖抵著個蜷縮在地上的人,“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讓他活。”
沈硯的瞳孔驟然收縮。被阿螢抓住的是個瘸腿的老乞丐,穿著件破爛的棉襖,正是平時在破廟附近討飯的劉老棍。此刻老人被嚇得渾身發抖,褲腳濕了一片,顯然是尿了。
“你用一個不相乾的人威脅我?”沈硯的聲音發沉。他雖然在義莊見慣了生死,卻做不到眼睜睜看著無辜者因為自己送命。
“不相乾?”阿螢笑了,笑得有些詭異,“沈大哥不妨問問燈靈,這劉老棍,是不是真的‘不相乾’。”
沈硯看向骨燈,燈靈的聲音帶著點猶豫:“他……他是十年前鎮國公府滅門案裡,唯一的倖存者。當年鎮國公府三百七十口人,據說都是被他一把火燒死的。”
沈硯愣住了。他小時候聽貧民窟的人說過,十年前鎮國公府確實著過一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最後隻找到幾具燒焦的骨頭。官府說是走水,可老百姓都傳是報應——因為前鎮國公趙承宗當年在邊境打仗時,活埋了上千俘虜,那些冤魂回來索命了。
“你看,這世上哪有那麼多不相乾的人?”阿螢用匕首拍了拍劉老棍的臉,“沈大哥要是不交圖,我就把他交給鎮國公府的人。你說,他們會不會把他挫骨揚灰?”
劉老棍突然淒厲地哭喊起來:“不是我!火不是我放的!是他們自己燒死的!那些骨頭……那些骨頭活過來了!”
老人的話讓沈硯心裡一動。骨頭活過來了?這和貨郎記憶裡的畫麵、和老秦密室裡的竹簡,似乎隱隱能串起來。
就在這時,洞壁上的陶罐突然“砰砰”炸裂,裡麵的骨頭渣子在幽綠的火光中懸浮起來,拚湊成一個個殘缺的人形,眼眶裡閃爍著猩紅的光,朝著阿螢圍了過去!
“不好!”阿螢臉色一變,趕緊把劉老棍往前一推,自己轉身就想跳上洞口,“是屍變!”
沈硯冇管那些撲向阿螢的骨人,他衝到被推過來的劉老棍麵前,骨燈的幽綠火焰照在老人臉上。就在火光接觸到老人麵板的瞬間,沈硯突然看見無數畫麵在眼前炸開——
熊熊燃燒的大火,焦黑的屍體,滿地滾動的人頭,還有一個穿黑袍的人,正用骨杖挑起一顆孩童的頭骨,往裡麵灌注著什麼……最後,是劉老棍舉著火把,眼神空洞地站在火海前,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是你……”沈硯的聲音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些畫麵太過真實,真實得像是他自己經曆過一樣,“你真的燒了鎮國公府!”
劉老棍被火光一照,突然不再哭喊,眼神變得和畫麵裡一樣空洞,咧開嘴嘿嘿笑著:“他們都該燒……那些骨頭在罐子裡待得太久了,需要火……需要血……”
他的手突然抓住沈硯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個老人,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裡:“燈主……骨燈餓了……該餵它了……”
沈硯這才發現,劉老棍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而他的手腕上,竟也刻著一個模糊的螺旋紋,和引魂針上的一模一樣。
洞頂傳來阿螢的痛呼,似乎是被骨人傷了。沈硯抬頭,看見她的青銅短刀掉在地上,小腿上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正順著褲管往下滴,落在地上的骨頭上,激起一陣詭異的白煙。
而那些骨人在吸食了阿螢的血後,變得更加狂暴,開始瘋狂地撞擊洞壁,整座破廟都在搖晃,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沈硯!快把圖給我!不然我們都得死在這裡!”阿螢的聲音帶著哭腔,再也冇有了剛纔的鎮定。
沈硯看著手裡的黃泉圖,看著瘋癲的劉老棍,看著受傷的阿螢,突然想起老秦石碑上的話——斬魂者不可信,骨匠不可留。
那他該信誰?
骨燈的幽綠火焰突然暴漲,骷髏頭的眼眶轉向洞頂,燈靈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彆吵了!上麵……有更可怕的東西來了!”
沈硯抬頭,隻見洞頂的石板正在龜裂,無數隻枯瘦的手從裂縫裡伸出來,指甲泛著青黑,抓撓著石頭,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而裂縫的另一端,傳來一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骨頭摩擦聲——
像是有無數具屍體,正踩著碎骨,朝這裡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