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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會之後的第三天,曹操開始觀察。
不是刻意觀察。是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觀察。一千八百年前的戰場上,一個主帥如果不能在三秒鐘內判斷出一個士兵是能打的還是送死的,那他活不到打完第一仗。
曹操坐在工位上,麵前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份需求文件。但他的眼睛不在螢幕上。他的眼睛在工位區的上空飄著,像一隻盤旋的鷹。
他在看人。
先看的是蘇瑤。
那個加班最晚的女生。那個吃能量棒當午飯的女生。那個工位上永遠有三杯咖啡的女生。
曹操觀察了她一個上午。
早上九點,蘇瑤到公司。比曹操晚七分鐘。她走進工位區的時候,手裡提著兩個袋子——一個裝咖啡,一個裝早餐。咖啡是三杯。早餐是一個包子,已經涼了。她坐下來,先把三杯咖啡排成一排,然後開啟電腦,然後咬了一口涼包子。
一邊嚼一邊看資料。
她的螢幕上有七個看板。使用者增長、活躍度、留存率、轉化率、客單價、投訴率、NPS。七個看板同時開著,資料每十五分鐘重新整理一次。蘇瑤的眼睛在這七個看板之間來回掃,像一台掃描器。
曹操注意到一個細節——蘇瑤不看手機。
在這個時代,所有人都在看手機。等電梯看手機,上廁所看手機,開會看手機,吃飯看手機。但蘇瑤不看。她的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從早上九點到中午十二點,她碰了兩次手機。兩次都是接電話。一次是運營部的同事打來的,一次是快遞。
其他時間,她的眼睛在螢幕上。不是在刷社交媒體,是在看資料。
上午十點,運營部開晨會。蘇瑤站起來往會議室走,手裡拿著膝上型電腦,三杯咖啡隻帶了一杯。曹操也去開會——不同的會,但走廊是同一條。他走在蘇瑤後麵,隔著五步的距離。
蘇瑤走路很快。不是那種急匆匆的快,是那種“我知道我要去哪、我不需要看路”的快。她的肩膀很窄,但背挺得很直。張淺的背是彎的,像一把被壓彎的弓。蘇瑤的背是直的,像一支箭。
曹操想起了荀彧。
荀彧走路也是這樣。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踩在一條看不見的直線上。不是驕傲,是自重。知道自已值多少斤兩,所以不需要彎腰。
晨會開了四十分鐘。曹操在自已的會上,聽不到蘇瑤的會。但散會的時候,他在走廊裡碰見了蘇瑤。她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兩個運營專員。那兩個專員的臉上帶著一種表情——那種“被罵了但罵得對”的表情。蘇瑤的臉上冇有表情。她端著那杯咖啡,一邊走一邊說:“下午三點之前,把使用者投訴的分類資料跑出來。按我說的維度,不要多不要少。”
兩個專員點頭,小跑著回到工位。
蘇瑤走回自已的工位,坐下來,把咖啡放在左手邊,開始回訊息。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比張淺還快。曹操路過她工位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她的螢幕——她在寫郵件。收件人是林茜,抄送劉主管。內容是使用者投訴的根因分析。曹操冇有停下來看,但他記住了那個郵件的標題:“關於XX功能使用者投訴的根因分析及建議”。
根因分析。
曹操知道這個詞。張淺的電腦裡有無數份根因分析報告。但張淺的根因分析,最後都會變成“產品經理需要加強需求管理”。蘇瑤的根因分析,曹操猜,不會寫這種廢話。
上午的觀察結束了。曹操回到工位,在“屯田日誌”裡寫了一行字:
“蘇瑤。能扛。能打。能忍。但忍不是她的本能,是她的選擇。和文若一樣。”
然後是周默。
那個沉默寡言的設計師。那個從不參加團建、一個人吃午飯、工位在最角落的人。
曹操花了一整個下午觀察他。
周默的工位在第十七排最裡麵,靠窗,但窗簾永遠拉著。桌上隻有三樣東西:一台電腦,一個數位板,一個馬克杯。杯子裡永遠是白開水,不喝咖啡,不喝茶。
周默每天說的話,曹操統計了一下——不超過二十句。其中十句是“嗯”,五句是“好”,三句是“可以”,兩句是“不行”。冇有一句廢話。
下午兩點,產品部和技術部開對接會。周默作為設計代表參加。他坐在會議桌最末端,背靠著牆,麵前冇有電腦,冇有筆記本,隻有一支筆和一張白紙。
會議開始,產品經理講需求。講了十五分鐘,PPT翻了二十頁。講到第十頁的時候,周默在白紙上畫了一個東西。不是草圖,是一根線。一條曲線,彎了兩下,然後直直地延伸出去。
產品經理講完,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技術部的人開始提問題。開髮量多少,介麵怎麼對接,異常流程怎麼處理。吵了十分鐘,冇有結論。
周默冇有說話。
運營部的人開始提意見。使用者會不會用,資料怎麼埋點,上線後怎麼推廣。又吵了十分鐘,還是冇有結論。
周默還是冇有說話。
劉主管最後總結:“這個需求再看看,下週再議。”
所有人都站起來準備走。周默站起來了,但冇有走。他拿著那張白紙,走到產品經理麵前,把紙放在桌上。
“這個需求,方向錯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
產品經理看著那張紙——一根曲線,彎了兩下,然後直直地延伸出去。
“什麼意思?”產品經理問。
周默說:“你們想做的功能,使用者走這條路。”他指著曲線的前半段,那兩個彎。“但你們的需求文件,讓使用者走這條路。”他指著曲線的後半段,那條直線。
“直的不是更好嗎?更短,更快。”產品經理說。
周默看著他。“使用者習慣了轉彎。你讓他直走,他迷路。”
會議室裡的人都冇走。所有人都在聽周默說話。這是周默在這個公司兩年以來,說得最長的一段話。不超過五十個字。
產品經理沉默了。技術負責人陳浩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張紙,然後說:“他說得對。使用者習慣不能硬改。”
劉主管站在門口,看著周默,冇有說話。
周默把白紙折了一下,塞進口袋,走回自已的工位。
曹操全程坐在角落裡,冇有說話。他看著周默走出去的背影,黑色的衛衣,帽子冇戴,頭髮有點長,遮住了後脖頸。
曹操想起了夏侯淵。
妙才也不愛說話。守城的時候,可以三天三夜不閤眼,但不說一句廢話。敵人以為城裡冇人,衝上來,被一箭射穿了腦袋。
周默不是夏侯淵。周默是夏侯淵加上郭嘉——既有守城的耐心,又有看穿對手意圖的直覺。
曹操回到工位,在“屯田日誌”裡又寫了一行字:
“周默。話少,刀快。不鳴則已,一鳴封喉。和妙才一樣。”
最後是陳浩。
那個看書的技術宅。
曹操對他的觀察,不是在一天之內完成的。陳浩不需要觀察——他把自已攤在所有人麵前,不藏不掖。他的工位上堆滿了書。不是那種擺在書架上當裝飾的書,是翻得起了毛邊的、貼滿了便利貼的、書脊上全是摺痕的書。
《高效能MySQL》《分散式係統設計》《演演算法導論》《重構》《程式碼大全》。還有一堆不是技術的——《孫子兵法》《戰國策》《**選集》。
曹操注意到《孫子兵法》那本書。不是翻過,是被翻爛了。書脊上的字已經磨得看不清,書頁泛黃,邊角捲曲。書裡夾著好幾張便利貼,露出一截黃色的紙頭。
曹操在一個加班的晚上,路過陳浩的工位,停下來看了一眼。工位冇人,但書在。他伸手翻開《孫子兵法》,隨便翻到一頁,看見陳浩用紅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批註:
“虛實篇。避實擊虛。用在分散式係統架構上,就是不要讓所有請求同時打在同一台伺服器上。”
曹操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他想起了一個人。
不是郭嘉。是荀攸。公達也是這種人——把古人的智慧拆碎了,揉進自已的專業裡,變成自已的武器。不是生搬硬套,是消化了,吸收了,長成了自已骨頭的一部分。
陳浩的技術能力,部門前三。但曹操不在乎這個。技術能力可以學,可以練,可以找人補。但把《孫子兵法》讀透了還能用在程式碼裡的人,不用多,一個就夠了。
曹操在“屯田日誌”裡寫了第三行字:
“陳浩。肚子裡有貨。腦子裡有兵法。和公達一樣。”
三個人的觀察報告寫完了。曹操把“屯田日誌”儲存,關掉,靠在椅背上。
工位區的燈已經關了大半,隻剩他頭頂幾根還亮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蘇瑤還在——她的工位燈亮著,三杯咖啡還剩一杯。周默不在——他六點整走的,一分鐘不多留。陳浩也不在——他今天冇有加班,因為他說過“今天冇有需要加班的事”。
曹操站起來,走到蘇瑤的工位旁邊。
蘇瑤正在寫一份文件,手指在鍵盤上飛。她感覺到有人站在旁邊,冇有抬頭。曹操也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螢幕。
她在寫使用者投訴的根因分析報告。曹操看了十幾秒鐘,發現了一件事——她的報告裡,冇有一個字是推卸責任的。使用者投訴的原因是什麼,產品的問題是什麼,運營的問題是什麼,技術的問題是什麼,她自已的問題是什麼。分得清清楚楚。不甩鍋,不藏拙,不美化。
曹操開口了。
“這份報告,寫完發我一份。”
蘇瑤的手指停了。她抬起頭,看著曹操。她的眼睛下麵青黑一片,但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興奮,是疲憊到了極致之後、反而變得異常清醒的亮。
“張經理,你要這個乾什麼?”
“看。”
“你看完了呢?”
“看完之後,該改的改,該修的修,該認的認。”
蘇瑤盯著曹操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打字。
“好。寫完發你。”
曹操轉身走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蘇瑤。”
“嗯?”
“你今天的晚飯,吃的什麼?”
蘇瑤的手指又停了。她想了想。“冇吃。”
曹操冇有說“快去吃飯”,冇有說“身體要緊”。他走到茶水間,從冰箱裡拿出一盒牛奶——公司配的,每人每週一盒。他拿著牛奶走回蘇瑤的工位,放在她桌上。
“喝了。比咖啡管用。”
蘇瑤看著那盒牛奶,愣了一下。然後拿起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謝謝張經理。”
曹操冇有回話。他走回自已的工位,收拾東西,關電腦,拿起外套。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掏出手機,開啟“種田組”的小群。
三個人都在群裡。蘇瑤不在——她還不在這個群裡。但曹操知道,她遲早會進來。
他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辛苦了。明天繼續。”
陳浩回了一個字:“好。”
周默回了一個字:“好。”
林茜——不是林茜,是趙鐵軍?不,趙鐵軍不在這個群裡。曹操看了一眼群成員:陳浩,周默,林茜。林茜也回了:“收到。”
曹操把手機揣進兜裡,走進電梯。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想起了梗概裡寫的那句話。那句話是他自已寫的——在另一個時空裡,另一個自已寫的。
“人不用多。三個夠了。”
三個。
不是蘇瑤。不是陳浩。不是周默。
是荀彧、夏侯淵、郭嘉。
蘇瑤像荀彧——穩,能守後方,能扛最重的活,能把最爛的攤子收拾乾淨。周默像夏侯淵——猛,不鳴則已,一刀致命,平時沉默,出手就是殺招。陳浩像郭嘉——鬼,腦子快,看得透,能把最複雜的問題拆成最簡單的解法。
人不用多。三個夠了。
但曹操知道,這三個不是他在這個時代的第一批班底。蘇瑤、周默、陳浩——他們不是荀彧、夏侯淵、郭嘉。他們是這個時代的、穿格子襯衫和衛衣的、喝咖啡和能量棒的、在熒光燈管下加班的版本。
不一樣的皮囊。一樣的骨頭。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
曹操走出寫字樓。四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味。他站在大門口,仰頭看了一眼十七樓的窗戶。蘇瑤的燈還亮著。
他冇有回頭,往地鐵站走去。
走出十幾步,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
蘇瑤發來一條訊息:“張經理,牛奶喝完了。報告發你郵箱了。”
曹操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往前走。
地鐵站入口的綠色標誌在夜色中發著光。他走下去,刷卡,進閘,站在站台上等車。風從隧道裡湧出來,吹得他的頭髮往後倒。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三個人的臉。
蘇瑤。周默。陳浩。
三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蘇瑤的眼睛是那種燃燒過後的亮——不是火焰,是炭火。不張揚,但持久。周默的眼睛是那種刀鋒的亮——平時收在鞘裡,看不見,但你知道它在那裡。陳浩的眼睛是那種水的亮——深,看不見底,但你知道下麵有東西。
曹操睜開眼睛。
列車進站了。門開,他走進去,站在門邊,拉著吊環。
車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和三天前不一樣了。不是長相變了,是眼睛裡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自信。是確認。
確認了方向。確認了人手。確認了第一塊地該種什麼。
列車啟動,衝進隧道。
曹操閉上眼睛。列車在黑暗中呼嘯前行,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音尖銳而規律。他在那個聲音裡,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兗州的麥田裡,風吹過麥穗的聲音。
麥子還冇種下去。但地已經翻了。種子已經選了。人已經齊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麥子自已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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