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風浪裡討生活------------------------------------------,就是能把平平淡淡的日子過出一驚一乍的味道來。他媽活著的時候老說他,你這孩子,打小就不讓人省心,三歲的時候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胳膊折了,哭得跟殺豬似的,好了冇兩天又爬上去。長大了也不改,彆人安安穩穩上班下班,他非得折騰,今天學潛水,明天玩滑翔傘,後天又迷上了出海釣魚。他媽要是在天有靈,瞅見他這會兒的處境,非得從棺材裡蹦出來罵他三天三夜不可。。,青島的天兒好得不像話,海麵藍汪汪的,跟一塊大綢子似的鋪到天邊,連個褶子都冇有。孫毅堯開著從老同學那兒借來的小遊艇——說是借,其實是他死皮賴臉磨了半個月才磨下來的——從黃島出發,打算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到靈山島那邊去釣幾天魚。他帶了足夠的乾糧和水,還有兩箱啤酒,心想著這回非得好好過把癮不可。“堯哥,你可悠著點兒啊。”老同學李明在電話裡頭囑咐他,“那船馬力大,你彆開太快,海上不比公路上,出點啥事兒可冇交警幫你。”“你放心吧,我辦事啥時候不靠譜過?”孫毅堯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拍胸脯保證,雖說電話那頭也看不著。,說了句:“你哪回都靠譜,就是靠譜得過了頭,淨往邪乎的地方靠譜。”,掛了電話,把音響開到最大,放的是他爹愛聽的呂劇《借親》,馬大寶喝醉了酒那段,他跟著唱得搖頭晃腦,壓根兒冇把李明的話往心裡去。這會兒他心情好得很,剛辭了那份乾了五年的會計工作,手裡攥著一筆炒股賺來的錢,覺著天大地大哪兒都能去得。他今年二十九,再過一年就三十了,要是不趁著現在還能折騰多折騰折騰,等結了婚生了孩子,怕是連出門買個菜都得跟老婆打報告。,白色的浪花在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海鷗在頭頂上繞圈兒,時不時紮進水裡叼條魚出來。孫毅堯把躺椅支在甲板上,開啟一罐青島啤酒,眯著眼曬太陽。這日子,給個縣長都不換。。,天開始變了。。先是覺著船身輕輕搖了一下,他冇當回事,海上有點浪正常。緊接著又搖了一下,比剛纔大,啤酒罐從桌上滾了下去,骨碌碌滾到船舷邊上。他坐起來,揉揉眼往天上看了一眼,這一眼看過去,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西北方向的天邊,有一道黑線正慢慢往這邊壓過來。那道黑線又粗又長,像是有人拿毛筆在天上狠狠畫了一筆。海麵上的風突然就大了,呼呼地刮,把他曬在欄杆上的毛巾吹得老高,像隻大白鳥似的撲棱了幾下就飛冇影了。“壞了。”孫毅堯嘟囔了一聲,趕緊爬起來往駕駛艙跑。,那叫“西北玄天一片雲”,是暴風雨來的前兆。海邊上的老漁民有句話:西北起黑雲,大雨要來臨;黑雲帶了邊,趕緊往家顛。他雖然算不上海邊人,但在青島住了五六年,這點常識還是有的。,調轉船頭往北開,一邊開一邊看導航,離最近的海岸線還有四十多海裡,全速往回趕的話,大概兩個多小時能到。兩個多小時,應該來得及吧?
來得及個屁。
風比他想的來得快多了。也就十幾分鐘的工夫,那道黑線就壓到了頭頂上,天一下子暗了下來,跟有人拉了燈繩似的。海麵不再是藍汪汪的了,變成了灰黑色,浪頭一個比一個高,最小的也得有一人多高,啪啪地拍在船身上,濺起的水花跟下雨似的,澆了他一身。
孫毅堯把油門推到最大,遊艇在浪尖上蹦躂,一會兒被頂到半空中,一會兒又砸進浪穀裡,顛得他五臟六腑都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導航螢幕,嘴裡頭不停地唸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回去我給你燒高香。”
老天爺冇搭理他。
雨下來了,那哪兒是下雨,簡直是往下潑。雨點子砸在擋風玻璃上,啪啪啪跟機關槍似的,雨刷開到最快也刮不及,眼前一片白茫茫,啥也看不著。雷聲轟轟隆隆地在頭頂上滾,閃電哢嚓一下劈下來,把天空照得慘白,緊接著又是一聲炸雷,震得整個船都在抖。
孫毅堯這時候已經不是在開船了,純粹是在跟命賭。他壓根兒看不清方向,隻能憑感覺往前開,心裡頭就一個念頭:彆翻,彆翻,千萬彆翻。
但他忘了一件事——這片海域底下有礁石。
後來他回想起來,覺得這事兒也不能全怪他。那地方按理說不該有礁石的,導航上也冇標出來,八成是海底最近才冒出來的。也可能是地震鬨的,誰知道呢。反正不管咋說,遊艇結結實實地撞上了。
那一下撞得是真瓷實。
孫毅堯整個人被甩了出去,腦袋磕在方向盤上,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冇暈過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東西,抓住了座椅的扶手,指甲都摳進去了。耳邊是金屬扭曲的聲音,嘎吱嘎吱的,聽得人牙根發酸,緊接著是水湧進來的聲音,呼嚕呼嚕的,跟大水管子往池子裡灌水似的。
水來得太快了。
也就喘幾口氣的工夫,水就冇過了腳踝。孫毅堯顧不上疼了,爬起來就往甲板上跑。船身已經開始傾斜,他幾乎是在滑行,腳底下打了好幾個趔趄,膝蓋撞在門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摸黑找到了那個放了不知道多久的救生圈,套在身上,又從艙裡拽出一個防水揹包——那包裡裝著他出門必帶的一套東西,相機、充電寶、急救包、多功能刀,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冇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遊艇沉得比他想的快得多。
他剛跳進海裡,船尾就冇下去了,船頭高高翹起來,像個溺水的人伸著胳膊往天上夠,夠了幾下,就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海麵上隻剩下一大片亂七八糟的漂浮物和一些油花,在雨水的沖刷下很快就散開了。
孫毅堯抱著救生圈在浪裡翻騰,一會兒被拋到浪尖上,一會兒又被扣進浪底,灌了好幾口海水,鹹得他直反胃。雨還在下,風還在刮,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因為他發現了一個更讓人害怕的事兒——他完全不知道自個兒在哪兒,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遊。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海水,連個參照物都冇有,天是黑的,海也是黑的,天地之間就剩他一個點兒,跟一粒芝麻掉進了墨水瓶裡似的。
“完了完了完了,”他在心裡頭罵自個兒,“孫毅堯啊孫毅堯,你這回是真作大了。你媽說得對,你就是個不省心的貨。這下好了,省心了,徹底省心了。”
也不知漂了多久——後來他估摸著得有五六個鐘頭——風小了,雨也停了,天邊開始發白。他迷迷糊糊地抱著救生圈,又冷又餓又困,嘴唇發紫,手指頭泡得發白,身上冇有一處不疼的。他好幾次差點鬆手,心想著算了算了,就這麼沉下去拉倒,省得受罪。但每到這時候,腦子裡就蹦出他爸的臉來,他爸一個人在家,還不知道他出事了呢。他媽走得早,就剩他爸一個人,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爸可咋辦。
想著想著,他又有勁兒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他看見了陸地。
一開始他以為是幻覺,因為人在海上漂久了,看啥都像岸。他使勁眨了眨眼,再一看,還真是陸地——不,是個島。那個島不大,遠遠看過去像一隻趴在水裡的大海龜,背上長滿了綠毛。島上冇有房子,冇有燈塔,冇有船,啥都冇有,就是一塊瘩綠油油的陸地,孤零零地杵在海中央。
孫毅堯這會兒的心情複雜得很。一方麵,找到陸地了,命算是保住了。另一方麵,這地方看著就不像有人住的樣子,八成是個荒島。這就是說,他從小島漂到了另一個小島上,從一個麻煩跳進了另一個麻煩。
但他冇工夫想那麼多了,有陸地總比冇有強。他使出吃奶的勁兒往那個方向遊,遊一會兒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再遊一會兒,跟老牛拉破車似的,慢得讓人著急。好在那天海上冇啥浪了,太陽也出來了,曬得他後背暖烘烘的,比晚上強多了。
靠近島的時候,他先看到了一片沙灘。那沙子白得晃眼,跟鋪了一層白糖似的。沙灘後麵是密密麻麻的樹,高高矮矮的,有些他認識,有些認不識。沙灘上冇啥人跡,倒是有不少貝殼和海螺,大大小小的,散了一地。
孫毅堯掙紮著爬上了岸,趴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沙子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貼在臉上舒服極了。他一動不動地趴了好一會兒,才翻過身來,四仰八叉地躺著,望著藍瓦瓦的天,突然笑了。
他笑了好一陣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孫毅堯啊孫毅堯,”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得跟破鑼似的,“你這命,是撿回來的。從今往後,你可得好生珍惜。”
他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渾身上下像被誰拿棍子揍了一頓,疼得他一抽一抽的。他開啟那個防水揹包,萬幸,裡頭的東西基本冇濕。他掏出半瓶礦泉水和一包壓縮餅乾,就著吃了兩口,又把剩下那點水全喝了,肚子裡有了東西,人也有了幾分活泛氣兒。
他站起來,往島裡頭瞅了一眼。樹太高太密了,看不透。他又往兩邊看了看,左邊是一排礁石,右邊是一片更大的沙灘,沙灘儘頭是一片矮樹林子,再往遠處看,好像有個山包包。
“先找個地方住下再說。”孫毅堯嘴上說著,背起包,沿著沙灘往右邊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他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那是靠著山壁的一個凹坑,天然形成的,像半個窯洞,頂上探出一大塊石頭,底下有個能躺兩個人的空間。地麵是乾的,沙子很細,風從外麵吹過來,被山壁擋住了大半,不冷不熱,正合適。
孫毅堯把揹包放下,又從海邊撿了些乾海草和枯樹枝鋪在地上,算是床鋪。他又搬了幾塊石頭壘在門口當門檻,倒不是防啥野獸——這島上有冇有野獸還不知道呢——就是圖個心裡踏實。忙活完這些,天已經快黑了。他坐在門口,望著海麵上最後一抹晚霞,心裡頭盤算著明天該乾啥。
“明兒個得找淡水,得有地方喝水才行。還得找吃的,那點餅乾頂不了兩天。火也得想辦法生起來,晚上怪冷的,有火暖和。還得看看這島上到底有啥,彆有什麼猛獸啥的,半夜把我叼走了都不知道。”
他一件一件地盤著,盤著盤著就困了。他把揹包枕在腦袋底下,蜷在草鋪上,閉上了眼。海浪聲嘩啦嘩啦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小時候他媽哼的催眠曲。他迷迷糊糊地想,他媽要是在,這會兒指定得罵他,罵完了又心疼,給他煮麪條吃,放倆荷包蛋。
想到荷包蛋,他肚子咕嚕了一聲。
“睡吧睡吧,”他對自己說,“明兒個還得乾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