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光滑。
這是於波指尖傳來的唯一觸感。他半跪在地，手掌按在腳下那泛著金屬光澤的“地麵”上。抬起頭，視野所及，是無數個同樣半跪著的“自己”，從正前方，到兩側，再到頭頂那理論上應該是天空的位置，層層疊疊，無限延伸。每一個映象都精準地複製了他此刻的動作，臉上帶著與他一般無二的、混雜著震驚、警惕和極力維持的冷靜。
絕對的寂靜包裹著這個空間，隻有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被無限複製的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空洞而令人心煩意亂的回響。他試著移動了一下，所有的“於波”也同步移動，動作整齊劃一，彷彿一場荒誕而龐大的默劇。
他記得前一秒還在那片令人暈眩的、由無數鏡麵構成的迴廊裏，與林無月背靠背警惕著那些同步露出詭異微笑的影像，下一秒，腳下的鏡麵毫無征兆地翻轉、移動，速度快得超出了視覺捕捉的極限，彷彿整個迷宮活了過來，進行了一次粗暴的空間重組。一股無法抗拒的、來自四麵八方的推力將他與林無月強行分開，等他穩住身形，定睛看去時，就發現自己孤身一人，置身於這個完全由鏡麵構成的、更加封閉和詭異的獨立空間裏。
林無月不見了。周圍隻剩下無數個自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也被無數倍放大，回蕩在空間裏。【萬象規則係統】的界麵在他意識中穩定浮現，淡金色的流光在字元間緩緩運轉，代表著“空之匙”和“時之匙”碎片的符文微微閃爍，提供著一種源自本源的安定感。
規則視覺，開啟。
眼中的世界瞬間發生了變化。那光滑如鏡的牆麵，在他眼中化為了無數交織、流動的規則絲線。空間規則、光影規則構成了這個囚籠的主體，它們以一種極其精密且穩定的方式排列、組合，形成了這種無限反射和延伸的效果。然而，與他之前遇到的任何規則結構都不同，這裏的規則…帶著一種冰冷的、純粹的“複製”意味，缺乏自然規則那種固有的、微妙的波動和活力。更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完美的牢籠。
他嚐試調動空間秘法，想要像在沼澤外那樣，進行一次短距離的“空步”，脫離這個鏡麵囚籠的中心。意念集中，空之匙碎片的力量被引動，周身空間規則開始響應，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然而，就在他即將完成空間折疊的瞬間，一股強大而精準的幹擾力憑空出現，如同最精密的鎖，哢噠一聲，將他撬動空間的力量完全抵消、撫平。
空間跳躍失敗。這個空間的規則結構，對內部的空間移動有著極強的限製和反製。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一股冰冷、陌生的意識掃描過他的身體和靈魂，速度極快，帶著一種全然的、非人的審視。係統界麵微微閃爍，提示接收到未知規則層麵的資訊互動。
就在於波心中警鈴大作，全身肌肉繃緊，準備應對任何可能襲擊的瞬間，前方約十步之外，那平整的鏡麵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波紋中心，一個身影緩緩“浮”了出來。
不是穿透鏡麵，更像是鏡麵本身“生長”出了一個人形。
當那身影完全脫離鏡麵，穩定地站在於波麵前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模一樣。
身高、體型、衣著，甚至臉上因為剛才嚐試空間移動而微微蹙起的眉頭，都分毫不差。就連那雙眼睛裏，也帶著與他此刻相同的、極度冷靜審視下的銳利光芒。
唯一的區別，或許是氣質。眼前的這個“於波”，周身散發著一種絕對的、剔除了所有情感波動的理性，像一塊精心雕琢的寒冰，或者一台完美執行的機械。他沒有於波眼底深處那曆經兩世、沉澱下來的複雜情緒，沒有那種隱藏在冷靜外表下的、屬於“人”的溫度。
“映象複製體…” 於波低聲自語，聲音在空間裏引起層層回響。係統界麵迅速捕捉並分析著對方身上散發出的規則波動，反饋回來的資訊確認了他的猜測——這個複製體，擁有與他本體完全相同的能量波動、規則掌握程度，甚至…記憶？
複製體開口了，聲音與於波一般無二，但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認知正確。我是你的映象。”
於波沒有回答，隻是更加專注地通過規則視覺觀察著對方。他看到複製體體內能量流轉的方式，與他別無二致，空之匙和時之匙碎片的力量同樣在其意識核心處穩定存在。甚至連【萬象規則係統】那獨特的規則波動，都被完美複刻了。這不僅僅是外形的模仿，這是從能力到記憶的完全複製？
“分析完畢。”映象於波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說道，目光鎖定在於波身上，冰冷而專注，“目標：於波，本體。任務：清除。方式：規則層麵抹殺。”
“抹殺？”於波眉頭皺得更緊，體內的力量開始加速流轉，空之匙碎片的力量在掌心隱而不發，時之匙碎片則讓他的時間感知變得異常敏銳，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誰給你的任務？墨淵？還是這個副本本身的規則？”
“任務源：無盡迴廊核心規則。理由：冗餘存在，幹擾規則平衡。”映象於波回答得毫無滯澀，彷彿隻是在執行一段預設的程式，“疑問無意義。開始執行。”
話音未落，映象於波動了。
動作快如鬼魅，絲毫沒有預兆，與他之前那種平直語調帶來的僵硬感截然不同。他右手虛握，一股無形的空間擠壓之力瞬間在於波身體周圍產生，如同無形的巨手要將他捏碎——正是於波掌握的空間秘法的一種攻擊性運用！
於波在對方能量波動的瞬間就已做出反應，同樣引動空之匙碎片的力量，在身體周圍佈下了一層薄薄的空間屏障。
“嗡——”
兩股同源的空間之力悍然對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陣低沉的能量嗡鳴和空間的劇烈扭曲。於波感到氣血一陣翻湧，身體被那股對衝的力量推得向後滑退了半步。而映象於波，同樣身形微晃，退了半步。
平分秋色。
不，甚至不能說是平分秋色。於波能感覺到，對方對空間之力的運用，精準、高效，沒有絲毫浪費，彷彿經過最嚴密的計算。而他自己，雖然掌握了這種力量，但運用起來還帶著一些本能的、未經完全打磨的痕跡。
“空間掌握度，評估：87.3%。存在優化空間。”映象於波冰冷的聲線再次響起，像是在進行實戰評估，“嚐試規則漏洞探查。”
一股無形的波動從映象於波身上擴散開來，掃過於波周身。於波立刻感到一種被窺視、被解析的感覺，彷彿自己身上所有的規則運作細節都暴露在對方眼中。這正是他擁有的規則漏洞探查能力！
他立刻收斂自身規則波動，同時反向催動係統，同樣一股探查波動掃向映象。兩股無形的力量在空氣中交鋒，互相探測、幹擾、抵消。無數細微的規則資訊碎片湧入於波的意識，係統界麵瘋狂閃爍，處理著這海量的、關於“自己”的規則資料。
他發現，映象的規則漏洞探查，同樣精準而高效，甚至比他更快的識別出了他此刻維持空間屏障時，幾個因為不夠熟練而產生的、極其微小的能量流轉不暢的“節點”。
映象於波顯然也捕捉到了這些資訊，他幾乎在於波意識到自身弱點的同時，再次發動攻擊。這一次，他並指如刀，指尖縈繞著扭曲的時間之力——時之匙碎片的力量！他一指點向於波空間屏障上那個最薄弱的節點，速度在時間之力的加持下，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時間減速！於波心中低喝，時之匙碎片的力量全力爆發，以他為中心，小範圍的時間流速驟然變得粘稠、緩慢。映象於快如閃電的一指，在觸及他屏障前，速度肉眼可見地遲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於波側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蘊含著時間切割之力的一指，同時並指反擊，同樣蘊含時間之力，點向映象的肋下。
然而，映象於波對於時間之力的抗性遠超他的預料。在於波時間減速領域展開的刹那，映象身上同樣泛起時間規則的波動，輕易抵消了大部分影響，在於波反擊到來的同時，他已然後撤，同樣避開了要害。
兩人一觸即分，再次對峙。呼吸都略微有些急促。剛才電光火石般的交鋒，看似平手，但於波心底卻沉了下去。他意識到，這個映象，不僅複製了他的能力，似乎…連他戰鬥中的思維模式、應對習慣都一並複製了。他能預判對方的攻擊，對方同樣能預判他的。這是一種自己與自己的戰爭，一種映象般的同步與對抗。
“時間掌握度，評估：85.1%。反應速度，符合預期。”映象於波再次進行著冰冷的評估，那雙與於波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計算和殺意，“情感因素，未檢測到顯著幹擾。進行下一步戰術推演。”
於波沒有說話，他隻是緊緊盯著對方，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規則視覺全麵開啟，不放過映象身上任何一絲規則力量的流轉細節；係統也在全力分析，試圖從這完美的複製體中，找出那理論上應該存在的、唯一的“區別”。
完全複製能力，完全複製記憶，完全複製戰鬥模式…這樣的對手，幾乎是無解的。除非…
於波的目光，落在了映象那雙冰冷、純粹理性的眼睛上。
除非，有什麽東西，是這種基於規則和記憶的複製，無法真正複製的。
他想起了自己重生的秘密，想起了前世那些刻骨銘心的、屬於“於波”這個獨立個體的、純粹私人的情感和記憶。那些深藏在靈魂深處，甚至可能連係統都無法完全資料化的部分…
映象於波顯然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新一輪的攻擊，伴隨著更加複雜和刁鑽的規則運用，再次襲來。空間折疊、時間加速、規則幹擾…各種於波掌握的能力被映象信手拈來，組合成連綿不絕的殺招。
於波被迫應戰，將自己所學的的一切發揮到極致。空步閃爍，時緩領域張開又收縮，規則漏洞探查不斷尋找對方攻擊中的微小間隙進行反擊…整個鏡麵空間裏，充滿了兩人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以及各種規則力量對撞產生的無聲漣漪和扭曲。無數個映象忠實地反射著這場自己與自己的慘烈搏殺，構成了一幅詭異而壯觀的畫麵。
汗水從於波的額角滑落，滴落在鏡麵上，瞬間被無數個映象同步模擬。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體內的能量在高速消耗。而映象於波，似乎永遠保持著那種精準、高效、不知疲倦的狀態。
這樣下去不行。於波格開對方一記蘊含空間撕裂的手刀，手臂被震得發麻。純粹的硬碰硬，麵對一個沒有情感幹擾、沒有體力限製（或者體力限製與他同步但不受情緒影響）的完美複製體，他沒有任何勝算。
他需要一個破綻。一個對方絕對無法複製，也絕對無法理解的破綻。
生死一線的壓力下，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
情感。前世的情感。
那些獨屬於他於波，來自另一個世界，與這個異能世界規則格格不入的，深刻而私密的記憶和情感。
映象能複製他關於能力的記憶，能複製他今生的經曆，甚至可能複製他關於前世的“知識性”記憶。但是，那些情感呢？那些伴隨著記憶而來的，喜悅、悲傷、遺憾、痛苦…這些構成一個人真正核心的、非理性的部分，這種純粹的、基於“人”的體驗，規則能夠完美複刻嗎？
於波的眼神，在又一次激烈的規則對撞中，悄然發生了變化。他看著眼前這個冰冷、完美的“自己”，心中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他需要驗證這個猜想。
而驗證的方式，就是將自己內心深處，最不願觸及的，最真實的情感…暴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