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尊麵容悲苦的無名羅漢,聽到“不降不伏,其性自空”八字時,那一直緊鎖的眉頭,竟緩緩舒展開來,悲苦之色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寧靜與了悟。
宏大莊嚴的法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著一種由衷的讚歎與欣慰:“善哉,善哉!”
“不降不伏,其性自空……善知識直指心性本源,空諸所有,所言雖簡,已得般若波羅蜜多真意,有佛心佛性,老衲……佩服。”
佛音落處,異象頓生。
九頭嗔火夔龍周身赤紅嗔火緩緩熄滅,龐大龍身化作點點金芒,融入金海之中。
而無邊無際的金色大海翻湧數次,也化作漫天光雨消散,那尊無名羅漢金身合十微笑,身形漸漸淡化,最終歸於虛空。
不過瞬息之間,先前所有異象儘數化去,天地間再無宮闕、無金海、無夔龍、無羅漢,隻剩一片澄澈虛空,空明寂靜、不染纖塵。
虛空中央,一方古樸蒲團靜靜懸浮,蒲團之上端坐一位枯瘦如柴的苦行老僧。
這老僧身著破舊袈裟,鬚髮皆白,肌膚褶皺如老樹皮,雙目微闔,氣息微弱得彷彿風中殘燭,卻又透著一股曆經百年滄桑的澄澈與疲憊。
他非人非魂,非妖非魔,路寧隻一眼便瞧出,這老僧並非活生生的肉身,也不是佛門法力幻化,更不是陰魂鬼物,而是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本性真如所化之佛識。
到了此時,路寧心中已然將某些事情猜到了七八分,知道此人必定與闍訶利末三兄弟淵源極深,想來便是他們的師父了。
他當即衝著此僧稽首行禮,舉止恭謹,“晚輩清寧道人,見過前輩,不知前輩尊號如何稱呼?此處又是何方秘境?”
“善知識不必多禮,老衲法號息來,至於此處……乃是我止觀寺傳承了七代的鎮寺之寶普聞度魔鼓中佛法核心所化的一點微塵之界,亦是老衲這縷殘存真如最後的棲身之所、囚籠枷鎖。”
“善知識方纔一語道破降龍之迷,直指佛門真如本性,這份佛心悟性,遠勝我那三個孽徒,便是老衲也及不得,想來必是無量世尊憐憫老衲深陷因果、不得解脫,特譴善知識降臨此間,解老衲這一生的因果劫數。”
路寧心中瞭然,果然如他所料,這息來和尚正是闍訶利末、拘樓陀、毗各多三人的師父,忍不住問道:“原來前輩竟是純虞國主等人的師父,他三人絕非善類,大師如今之際遇,可是因他們而起?”
息來和尚聞言,長長歎息一聲,“此也是老衲當年結下的惡因,種出的惡果。”
於是這和尚毫不避諱,將自己當年之事娓娓道來,路寧方纔曉得這位法力不凡的老僧,在這座婆羅大島中到底經曆了些什麼。
息來其實也不是這和尚的真正法號,他出身自佛門法宗諸多外道之一,乃是中土西北的一座小寺,名曰止觀寺,該寺曆代祖師皆苦修佛法,卻始終無人能得成正果。
傳到和尚這一世,雖然他自幼苦修,得以修成不退心之境,本以為能突破前人桎梏,哪知一樣遇上了瓶頸,任憑其如何打坐誦經、苦行修煉、參悟佛法,都再難寸進。
這和尚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度若繼續閉門苦修,此生根本無望大乘心,難以逾越七境的藩籬,於是參照寺中秘法,發下一道宏願,要普度世人,積修無量善果,以宏願反饋之力突破心法限製,證得正果。
佛門與道魔兩家其實一樣,入門不難,但想要跨入極高境界的話,卻須得經曆千難萬險。
止觀寺中此法與當年昆伽和尚初時所奉行的法門頗為相似,隻是這和尚遠比昆伽悟性高、佛法深、品德正,知道中土人道過於昌盛,佛門弟子難有大的作為,便帶著止觀寺傳承七代的鎮寺重寶普聞度魔鼓渡海而來,到了這婆羅大島。
彼時的婆羅大島隻有無數蠻荒土人部落,相互攻伐,仇殺不休,生食血肉,愚昧不堪,天災**不斷,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這和尚真有慈悲之心,便在此地一住百餘年,顯露佛法,催動普聞度魔鼓斬殺了十數頭在附近海域為禍的魔怪,伏波息浪,以緊那羅與海魈為仆役,止消部落紛爭,教導土人耕種紡織、識文斷字,為他們治病療傷、安撫黎民,講經授課、傳揚佛法。
待得婆羅大島上土人百姓越來越多,人煙越發密集,這和尚還生怕土人們沉迷佛法,故此特意定下規矩,要他們半日生產勞作,半日養性修行,不興殺伐,不造惡業。
這個規矩深得人心,島上百姓由此安居樂業,漸漸過上了好日子。
故而百年光陰之後,和尚造下無窮善功,原本愚昧蠻荒、仇殺不休的婆羅大島,土人漸漸開智,演化文明,興建寺廟大小數百,帶髮修行者無數,雖無佛國之名,卻有佛國之實。
島上土人感念這和尚恩德,尊稱其為西來祖師,寓意和尚乃是自西方渡海而來,興發佛法,為婆羅大島佛門祖師。
這和尚甚以此為得意,卻不敢自比中土佛門前賢,故此改西來為息來,建下一座梵天寺,被土人奉若神明。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而息來和尚也因為踐行宏願,功德加身,法力與日俱增,到得後來,一身超卓法力已然堪比佛門八境高僧,神通廣大之極,移山填海也自不在話下。
可歎的是,這和尚礙於本身悟性不足、根器有限,空有一身法力,佛門心法的境界卻始終停滯不前,終究跨不過大乘心的桎梏,無望十金剛心的更高境界。
歲月無情,息來和尚年歲漸高,有感於自家壽元即將耗儘,自知此生突破無望,便想為止觀寺尋一位合格的傳人,將一經一鼓的衣缽傳承下去。
他當年布法全島,婆羅大島的土人都可以說是他的弟子,但真正持俱足戒跟隨在他身邊得授佛法精義的隻有三個,便是闍訶利末、拘樓陀、毗各多三人。
說起這三人,息來和尚麵色越發淒苦,“老衲憐三人出身貧苦,資質尚可,而且彷彿身俱慧根,便將一身佛法、諸多神通法術儘數傳授,悉心教導,視若己出。”
“初時,這三人都頗能忍耐,行為舉止無不符合佛家之理,仁慈謙遜,修行也用心,佛理也精湛,吾等師徒弟子之間相互辨經詰難,常常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連老衲也不得不歎服,便以為這三個都是上佳的弟子。”
“奈何真傳隻能一人,老衲故而欲從三人中擇一為止觀寺法脈真正傳人,為考驗他們三個孰高孰低,老衲方纔設下假死之局,對外宣稱自己壽元已儘,法力全失,即將涅盤,讓三人在島上,保境安民,救助信徒,看誰能堅守佛心,不負老衲所托,不負島上信眾。”
“老衲本是一番苦心,想藉此考驗三人的慈悲、智慧與定力,看看誰纔是真正堪當大任的人……哪知這一番考驗,最後不免引狼入室、養虎為患。”
息來和尚說到此處,饒是佛法精深,也有些說不下去了,想必往事頗不堪回首。
還是路寧介麵道:“原來如此,貧道便說這三人如此心性與行徑,怎麼卻似乎都有些佛法根基,所運用的法寶與手段也都有些佛門的影子,顛來倒去,卻是因此……”
“想必這三個惡徒,辜負了大師期望,也是他們害得大師落入如今這般境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