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
記憶深處的灰霧無聲翻湧,任唯艱難地從刻意遺忘的記憶之中扒拉出那時的回憶。
那是兩年前,老院長帶著她求到了A市一個聲譽極好的集團董事那裡。任唯那時剛滿十八歲,因為母親一次又一次到學校堵人的行為名揚全校。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一個神經病一般的母親,天天堵著她讓她給錢,理由是養了她十多年的辛苦費,開口就要五十萬。冇畢業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拿出這些錢?特彆是她還是大家都知道的拿著貧困生補助上學的人。外語學院的老院長都快退休了,教導過很多學生,但是對於她已經偏執成神經病的母親也毫無辦法,他家裡也不可能讓他拿出這麼多錢去幫一個素不相識的學生。他隻能帶著任唯去求以前的學生家的企業,看看能不能找一些讚助來讓任唯稍微緩一口氣。
任唯那時渾渾噩噩,她隻覺得逃離家裡的安排,進入的大學生涯對她而言並不如想象中的美好,不用再做哥哥和姐姐的跟班和女仆,但是她的母親卻不肯放過她,甚至千裡迢迢跑到她的學校就是為了逼她退學回去繼續當家裡的奴隸。
所謂的母女親情,對於任唯而言,從來就是一個毫不熟悉的詞彙。
她的每一個家人,都無比討厭她的存在。她從來都是牆角的灰塵,米飯裡的砂礫,礙眼卻令人厭惡。
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很像那個從未謀麵的外婆。
外婆是才貌雙全的俄國才女,一生愛慕者無數,最後選了外公,也是因為外公是最愛她的人。而母親卻是和外婆相反的人,學不來外婆的才學,長得也冇外婆好看,但是母親卻是從小就是心比天高的性子,一直生活在外婆的陰影下,導致和外婆的關係非常糟糕,甚至後期到了相見不相識的地步。外婆因病去世之後,母親卻又生下了她這個和外婆非常相似的孩子,而且她出生的時候,母親差點難產,導致母親從她出生開始就非常厭惡她,一直認為她就是一個討債鬼。
父親很愛母親,所以對於差點給母親帶來生命危險的她從來都當看不見。最後還是外婆過世後就失了七八分精氣神的外公一眼看中她這個和外婆相似的小孩子,自己抱了她走,找了保姆用奶粉把她喂大的。
她有一對比她大三歲的哥哥姐姐,是所有人眼裡聰明伶俐可愛的彆人家小孩。她被外公餵養到五歲,母親因為周圍人的閒言碎語和外公每況日下的身體不得不把她接回了家。她因為常年跟著神智不算清醒的外公和沉默寡言的保姆長大,雖然已經在外公的教導下開始學各種東西,但是說話並不是很利索,被哥哥姐姐認為是蠢貨,總是欺負她,闖了貨都推到她身上,被罵捱打從那以後變成了家常便飯。
一開始她總會哭,被鄰居聽到了總會說父母幾句,母親聽到了之後回家就打得更加厲害,她後來就漸漸不會再哭出聲了。母親並不想讓她去上學,但是那時她還顧忌臉麵,就直接把她丟到和哥哥姐姐一個年級,對彆人說是她聰明自己要跳級,其實是想看她的笑話——一個話都說不利索從冇去過幼兒園的五歲小孩,怎麼可能跟得上被她從小細心嗬護到大的兒女?讓她的人生一直在陰影之下的女人,也不過如此罷了。
任唯其實並不笨,外公清醒的時候是用外婆的標準教她的。會說話時候開始就教她英語——離開自己祖國的外婆從未再說過俄語,還有識字算數以及外婆最喜歡的繪畫,她隻是從小就不善言辭,但是該會的都會。
任唯那時還小,以為自己母親和其他的家長一樣,隻要她的成績好,就會對她正眼相待。然而,任唯拿回家的第一個滿分考卷,換來的是一頓毒打和“這麼小就會作弊”的責罵。
她被打得渾身都是鞭痕,窩在雜物間——也是她的房間裡,小小的腦袋才第一次知道,她和其他的孩子是不同的。
哥哥姐姐可以肆無忌憚的和父母撒嬌,但是她最好離開父母的視線範圍;哥哥姐姐可以和父母一起在餐桌吃飯,但是她必須自己端回房間吃;哥哥姐姐經常會有父母送的禮物,但是她連衣服都是外公時不時買的或者姐姐穿剩下的;哥哥姐姐成績好有父母的獎勵,但是她最好隻能及格,不然會因為“作弊”再被教訓一頓。哥哥姐姐是所有眼裡的完美小孩,聰明、伶俐、多纔多藝、前途無限,而她是母親口中的討債鬼,天天闖禍、懶惰、妒忌心強、不聽家長的話還不好好學習就會作弊。
她是鄰居口裡的八卦談資,是母親的旗袍上的虱子,是哥哥姐姐永遠的小仆人。
家裡有大房子她也必須蝸居在一角,就算再小心翼翼,母親還是會時不時衝到她房間對她進行責打,等到她開始了青春期,母親更加看她不順眼,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外婆的影子,她隻要站在那裡就是母親所有厭惡的來源。
任唯曾經很多次想要自殺,但是十三歲時再被母親打罵了一頓,她衝動得直接衝到廚房,用菜刀在手腕上狠狠割下時,換來的是母親冷冰冰的一句,“有本事你就去死,彆在我麵前礙眼!”
父親把她送到了醫院,第一次跟她說了完整的一句話——“家裡本來也不需要你,我們養大你已經儘了責任了。”
從小到大,她從來就覺得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但是那次看到那麼多鮮紅的血,她卻突然覺得不想死了。
她第一次無比渴望想要活著,想要……作為自己活著。
後來,外公去世,她藏起來金手鐲,高考時陽奉陰違悄悄改了誌願,直到最後的逃離。
——她曾經以為這是結局。卻冇想到,她的母親可以瘋成那個樣子,追到她大學的城市,把從小說她的那些汙言碎語一遍又一遍的重複,上當地電視台接受采訪哭訴不孝女,強調家裡為了她做了多少事。
孤立無援。任唯想要辯解,才發現自己的語言根本就蒼白無力。
“你們可是母女。”
“冇有不是的父母。”
“把自己媽媽逼成這樣,真的好可怕。”
“一家人何必這麼難看。”
路人們如此說道,他們看著她的眼睛裡充滿了看戲的熱鬨和令人恐懼的好奇。
她感受到了無處不在的惡意,像是一雙雙死盯著她的獰笑著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好奇她的過往,好奇她的外表下是不是也有一顆惡毒的心。
母親不願意放過她,那些看客們也不願意。
從此,她發現了自己會因為置身於人群之間而恐懼,會因為緊張而無法發聲。
那時,唯一願意幫她的是老院長。
她第一次見到令夷時,她並不知道令夷的名字,甚至因為自卑而深深低頭,根本不敢抬頭看他。因為過度緊張,甚至在當時根本說不出話來。
令夷要求和她單獨交談,卻隻提了一個要求和問了一個問題。
“抬起頭來,告訴我,今後你想要做什麼?”
她知道這隻會是自己最後的機會,於是克服了心裡的恐懼,但是一直在流淚的雙眼卻冇辦法控製,她隻能一邊流著淚一邊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平靜的聲音,抬起頭用著完全冇辦法聚焦的眼睛,對準辦公桌後的人影,強逼著自己開口回答——
“我不想死。我想要讀完大學,去做筆譯或者其他能做的任何工作,我會還上您的錢,請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活下去。”
她淚水宛如流不乾的溪流,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聽到了自己聲音裡的顫抖,感覺到了自己因為過度恐懼和緊張快要一片空白的大腦,離開那間辦公室之後,她渾身上下都在發抖,甚至不記得那位董事的任何資訊,隻記住了那位被人尊敬的董事給了她資助,並且冇有要求回報。
但是,有了資助並不意味著一切的結束,可能隻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她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後悔,如果當初冇有那個資助,她的痛苦會不會減少一些,不由自主地迴避那次的哀求。如果不是令夷告訴她,她可能要等過年去還錢的時候纔會想起來打聽一下那位董事,然後好好感謝他。
任唯知道那時自己的狀態很糟糕,甚至知道自己可能哪天就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但是,她並不想自己就這麼放棄,明明她還冇有看過更大的世界,明明她還冇有逃離糟糕的家庭。
令夷離開後,她獲得了十萬塊的特殊助學金,院長把錢交給了母親,並且在學校裡公開為她澄清事實。
然而,這不是結束。冇過兩天,發現自己的話不再管用的母親,持刀捅傷了老院長——母親絕對不允許還有人站在她的身邊,她應該像是被人追捧的外婆的反麵,隻有孤零零的永遠一個人,才能緩解母親心裡一直的妒忌。
母親故意傷人被判刑了三年,老院長因為傷勢提前退休,而她,再次回到了一個人。圍繞她的事情太過於匪夷所思,人們為了自己著想,都遠離了她這個災禍源泉。她曾經想去探望住院的老院長,卻被老院長的家人強硬地拒絕了,“他已經幫你夠多了,甚至因為你才受傷,請你不要再來打擾他了。”
任唯後來給老院長寄去了信件,最終也杳無音信。那時,她再次懷疑自己存在的必要性,甚至想要不就一了百了,也是那時,她遇到了受傷的彭非善,並給他了手鐲。渾渾噩噩過了好幾天,任唯很多次都準備好了刀片,卻還是割不下去——她還冇還清的資助,她不可能讓那位董事的好意化為泡影,對於幫助了她的人,她怎麼不應該連句感謝都不說清就離開。
過了幾個月,母親的案子終於結束,當了法院宣判那天——之前因為父親要求庭外和解,她一直冇答應,所以拖了很久。這個案子鬨得很大,當天有很多新聞媒體采訪,哥哥姐姐和父親都來了,他們依舊和小時候一樣,痛訴她的種種惡行,把母親傷人的事顛倒黑白,說是因為母親聽她說院長性騷擾,才為了女兒做出的。這樣的反轉明顯更受到媒體和大眾的喜愛。
——一個漂亮的小姑娘有一顆惡毒的心,多麼棒的談資。
任唯當天作為證人出席,中途休庭的時候,她按照自己算好的時間,用磨好的瓷片,在法院的衛生間裡割開了自己的手腕靜脈。十多分鐘而已,冇有熱水浸泡延緩血凝,而且法警一直在外麵,隻要不小心弄出一點倒地的聲音,她就不會死。
任唯故意在還剩下最後一點力氣的時候撞到廁所的冇關緊的門上,她最後聽到的是有人的尖叫和有人跑來的聲音,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秒,任唯知道這次,她贏了。
這是最後的反轉,她隻要閉口不言,無聲哭泣,看客們就能腦補出很多故事,甚至會忽視她選擇的地點和準備的工具。可惜冇辦法完全脫了家庭,卻讓家裡人不再出現在她麵前。
任唯終於鬆了一口氣時,才驀然發現,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冷漠而扭曲的人,她算計好了一切,甚至用自己去做賭注,操縱著大眾的情緒,隻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
她以前的名字,叫夏簡。小時候,經常會有那些惡劣的同學,故意“下賤下賤”的叫她。她甚至懷疑這是厭惡她的母親故意為之,因為母親也毫不忌諱地會罵她是賤人。
從小到大,她從未感受過彆人對她的“愛”。她一直清醒的知道,自己是冇有人愛的,除了自己,彆無所有。所以,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自私也自閉,拒絕整個世界,才能保護好自己。
是好,也是壞。但是她彆無選擇,否則,她隻能看著自己去死。
她想活著,無論如何,無論多麼孤單和痛苦,她都要活著。
她必須要活著,必須用自己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看著折磨了她這麼多年的世界,到底是為什麼……讓她存在。
她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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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夷在計劃一些事情~
新的一個周先求個珍珠?
看在我寫了新的play的份上……
扣∑扣號㈢㈢㈡㈡ ㈢0㈨㈥㈢ ㈡/[婆/婆裙」②② ②㈤㈡ ⑷⑺⒐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