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寒意透過窗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但南房屋裏卻暖意融融。
炕燒得熱乎乎的,驅散了冬夜的冷峭。
堂屋裏,林茂源和周桂香已經歇下,東廂房林清山和張氏屋裏也熄了燈,西廂房林清舟的屋子裏傳出均勻的鼾聲。
唯有南房屋裏,還亮著一豆燈火。
晚秋洗漱完畢,脫了外衣,隻穿了件半舊的細棉布中衣,鑽進了暖烘烘的被窩。
林清河已經靠在疊起的被褥上,手裏拿著那本被翻得有些卷邊的舊醫書,就著油燈的光亮,低聲給晚秋講解著上麵的字句和藥方。
晚秋湊在他身邊,腦袋挨著他的肩膀,眼睛盯著書頁上那些對她來說還有些陌生的字跡,
認真地聽著,偶爾伸出手指,笨拙地跟著比劃筆畫。
她的頭髮帶著皂角的清新氣息,幾縷碎發拂過林清河的下頜,帶來細微的癢意。
“....這個字念卷,就是上次你用來給李獵戶止血的那種草藥,卷柏...”
林清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溫和。
“原來長這樣!”
晚秋恍然大悟,指著那個字,
“怪不得我看著眼熟,葉子的形狀跟書上畫得有點像,
清河,你真厲害,認得這麼多字,懂這麼多道理,
今天看你給那位嬸子診脈,有模有樣的,爹都在旁邊點頭呢。”
林清河被她誇得耳根微熱,側頭看著她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眼睛,心中又是熨帖又是酸澀。
他放下書,輕輕握住她因為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
“都是爹教的,書上看來的,我隻是坐著動動嘴皮子,算不得什麼,
倒是你,今天又是抓兔子,又是找藤梨,累壞了吧?”
“不累!”
晚秋搖搖頭,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
“可有意思了!你是沒看見,三哥打柿子可準了,‘嗖’一下就打下來!
還有那兔子,可狡猾了,躲在洞裏....”
她越說越興奮,乾脆從被窩裏半坐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三哥就這樣,貓著腰,悄悄的繞過去...”
她學著林清舟的樣子,微微弓著背,做出躡手躡腳的模樣,眼睛還機警地左右瞟,
“然後‘嘿’地一下跳出來,拿著柴刀這麼一揮,嘴裏還‘嗬!嗬!’地嚇唬兔子!”
晚秋模仿得惟妙惟肖,小臉因為激動而泛著光。
林清河含笑看著她,隻覺得此刻的她,靈動鮮活得像山澗裡跳躍的小鹿,驅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
晚秋越說越投入,為了更形象地展示兔子受驚後慌不擇路的樣子,她下意識地抬起一隻腳,
模仿兔子蹦跳的姿態,在床上輕輕踩踏了一下。
“那兔子嚇得‘嗖’一下就往我這邊....”
話音未落,晚秋踩下的那隻腳,不知怎麼地,落點偏了些,恰好隔著薄薄的棉被,
重重地踩在了林清河蓋在被子下的,毫無知覺的左小腿上!
“唔!”
一聲短促壓抑的,帶著明顯痛楚的悶哼,猛地從林清河喉嚨裡溢位。
他臉色瞬間一白,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了一下。
晚秋嚇得魂飛魄散,所有的興奮和比劃都僵在了半空。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腳,慌亂地撲到林清河身邊,
“清河!對不起對不起!我踩到你了!是不是很疼?我看看....”
她急得語無倫次,伸手就要去掀被子檢查。
然而,就在她的手觸碰到被子的瞬間,動作卻陡然停住了。
不對!
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劈進她的腦海!
清河的腿....不是早就沒有知覺了嗎?!
之前換藥、擦拭、甚至不小心碰到,他都毫無反應。
爹也說了,清河腰部以下,知覺甚微,幾乎如同朽木。
可現在....她剛才踩的那一下,分明感覺到了腳下骨肉的觸感,而清河那聲痛哼,更是實實在在的!
晚秋猛地抬起頭,撞進林清河同樣震驚、茫然、卻又隱隱透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恐懼的複雜眼眸裡。
他也意識到了!
兩人目光死死膠著在一起,屋子裏死一般寂靜,隻有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和他們彼此驟然加重的,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聲。
林清河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動了動自己的左腳趾。
沒有感覺。
不,等等....
一種極其微弱,如羽毛拂過,又像是細微電流竄過的,幾乎難以捕捉的,麻麻的,帶著鈍痛的感覺,隱約從左腳腳踝處傳來!
是真的!
不是幻覺!
巨大的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狂喜和不確定感同時湧上心頭,
讓林清河呼吸陡然變得急促粗重,胸腔劇烈起伏,眼眶瞬間就紅了。
晚秋看著他眼中瞬間湧起的駭浪,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驟然升起的紅潮和那混合著希望與恐懼的顫抖,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晚秋顧不得許多,猛地轉頭,朝著屋外,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和無法抑製的激動,大喊了一聲,
“爹!!!!”
這一聲,在寂靜的冬夜裏,如驚雷炸響,尖銳響亮,瞬間傳遍了整個林家小院!
正屋裏,剛剛躺下還沒睡著的林茂源和周桂香,被這突如其來,充滿驚惶的喊聲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坐起身。
“是晚秋的聲音!”
周桂香聲音都變了調,
“出什麼事了?!”
東廂房裏,張氏也被驚醒了,連忙推身邊的林清山,
“清山!快!快去南房看看!晚秋怎麼了?是不是清河....”
林清山早已翻身坐起,胡亂披上衣服就往外沖。
西廂房裏,林清舟的鼾聲戛然而止,他幾乎是彈跳起來,鞋子都沒穿好,拉開門就沖向了南房。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林茂源,周桂香,林清山,林清舟,就連張氏都被林清山扶著,
全都聚集在了南房門口。
油燈的光芒從門縫和窗戶透出來,映照著他們臉上驚疑不定,憂心忡忡的神情。
“晚秋?清河?怎麼了?”
林茂源沉聲問道,抬手就要推門。
門卻從裏麵被猛地拉開了。
晚秋隻穿著中衣,頭髮有些散亂,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但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燃著兩簇火焰。
她一把抓住林茂源的手腕,力氣大得讓林茂源都吃了一驚。
“爹!快!快進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明顯的急切。
眾人被她這不同尋常的反應弄得更加緊張,連忙湧進屋裏。
隻見林清河半靠在炕上,臉色依舊蒼白,
但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卻翻滾著驚濤駭浪,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腿,
嘴唇抿得發白,身體因為某種極致的情緒而微微戰慄。
晚秋衝到炕邊,指著林清河蓋著被子的腿,聲音又急又快,語無倫次,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我把清河踩痛了!真的!我踩到他的腿了!他疼了!
他出聲了!爹!娘!你們快看看!清河的腿!他的腿有感覺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屋子裏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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