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河灣鎮。
日頭升到半空,曬得街上的青石板發燙,早起的那點潮氣早就被蒸幹了,空氣裡飄著藥味,灰塵味,還有從碼頭那邊飄過來的魚腥味。
街口那棵老槐樹下,又貼了一張告示。
白紙黑字,比之前那張大了一圈,墨跡還沒幹透,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幾個字寫得又粗又重,
“黑石溝礦場招工,日結三十五文,管一頓飯!”。
有人圍上來了。
先是一個挑擔的貨郎,放下擔子,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又把擔子挑起來走了。
接著是兩個扛著鋤頭的莊稼漢,停下來看了幾眼,嘀咕了幾句,也走了。
然後人就越聚越多,有揹著包袱的,有拎著鋪蓋卷的,有空著兩手,什麼都沒帶的,從街那頭走過來,擠進人群裡,仰著頭看那張告示。
“三十五文了?昨兒個不是三十文嗎?”
有人問。
旁邊的人接話,
“漲了,昨兒個塌了礦,死了人,不漲誰去啊?”
又有人說,
“三十五文也不少了,在家種地,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子兒,去礦上,一個月下來實打實的一兩銀子。”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擠到前頭,用手指頭戳著告示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念,念得磕磕巴巴的,可還是唸完了。
唸完了,回過頭,沖人群裡喊了一聲,
“我去!”
聲音又響又脆,像是怕誰跟他搶似的。
管事的夥計坐在桌子後頭,麵前擺著筆墨和簿子。
他二十來歲,生得白凈,穿著一件半新的細布短衫,看著不像礦上的人,倒像是鎮上鋪子裏的夥計。
他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又低下頭,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叫什麼?哪兒的?”
那人擠到桌前,額頭上沁著汗,臉上帶著笑,像是撿了什麼大便宜。
“劉老六,杏花村的。”
夥計寫下名字,又問,
“乾過礦上的活沒?”
劉老六張口就來,
“乾過乾過,前陣子就在礦上,後來不幹了,回家種地去了。”
夥計沒再問,給了他一張紙條,上頭寫著他的名字,
“去找那個人,湊夠了一堆就帶你們去礦上。”
“好嘞!多謝!”
劉老六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塞進懷裏,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去晚了就沒位置了。
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
“老六,你昨兒個不是說礦上死了人,不去了嗎?”
劉老六頭也沒回,
“三十五文了!不去是傻子!”
聲音從街那頭飄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牆。
人群裡有人笑了,也有人嚴肅著臉。
又有人擠到桌前。
這回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臉曬得黑紅,手上全是繭子。
他站在桌前,搓了搓手,像是有點緊張。
“掌櫃的,還要人不?”
夥計點點頭,
“要,多少都要。”
年輕人鬆了口氣,
“那算我一個。”
夥計問名字,他說了,夥計記下來,給了他一張紙條。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回來,
“掌櫃的,那礦上...安不安全?”
夥計看了他一眼,
“安全,朝廷的礦,能不安全?”
年輕人點點頭,走了。
那夥計又嘟囔了一聲,
“不安全也有銀子賠啊...”
人群裡有人嘀咕,
“昨兒個剛塌了,死了好幾個,仁濟堂現在還躺著幾個呢,還好意思說安全。”
旁邊的人扯了他一把,
“小聲點!你想去就去,不去拉倒,別在這兒瞎嚷嚷。”
“....”
一個中年漢子擠進去,登記完了,擠出來,手裏攥著紙條,臉上帶著笑。
有人問他,
“你咋還笑?不怕死啊?”
那漢子說,
“咋不怕,可家裏揭不開鍋了,怕也沒用。”
“三十五文一天啊,乾一個月就是一兩多銀子,幹上一年,十幾兩呢!”
又來了一對兄弟,哥哥三十來歲,弟弟十七八歲,都揹著鋪蓋卷。
哥哥擠到桌前登記,弟弟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告示,看得認真,像是在認字。
哥哥登完了,扯了弟弟一把,
“走。”
弟弟沒動,
“哥,我也想去。”
哥哥回頭看著他。
“你才十七。”
弟弟說,
“十七咋了?我吃得消。”
哥哥沒說話,站在那兒,看著弟弟。
弟弟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哥哥沉默了好一會兒,轉過身,對夥計說,
“再添一個。”
夥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弟弟,低下頭,在簿子上又記了一筆。
弟弟笑了,把鋪蓋卷往肩上一甩,跟著哥哥走了。
日頭越升越高,曬得人後背發燙。
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桌子前還排著隊,人沒少,反而更多了。
有人從遠處趕來,跑得滿頭是汗,擠進人群裡,踮著腳尖看那張告示。
有人揹著包袱從巷子裏出來,腳步匆匆的,像是怕趕不上。
有人站在人群外頭,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站在後頭排隊。
管事的夥計都寫累了,筆尖蘸著墨,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整張紙。
他寫了一個上午,手都酸了,可人還沒散。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排隊的人,又低下頭,繼續寫。
仁濟堂的門還開著。
有人傳訊息過來,說礦上又在招人了,這次漲到35文一天了。
“哎,又漲了。”
孫鶴鳴說。
林茂源接了一句,
“錢錢錢,命相連。”
孫鶴鳴搖搖頭沒再說什麼。
兩人就那麼站著,看著街口那棵老槐樹,還有樹下擠擠挨挨那些人。
有人從仁濟堂門口經過,往街口那邊跑。
邊跑邊喊,
“漲到三十五文了!三十五文了!快去!去晚了就沒輪子了!”
聲音又尖又響,在街上回蕩,林茂源轉過身,走回堂裡。
孫鶴鳴跟在後頭,把門關上。
街口那邊,人還沒散,還有人專程從遠處趕來,擠進人群,站在桌前,等著寫下自己的名字。
總歸就是一句,前赴後繼,你不幹,有的是人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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