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清水村。
日頭爬到半空,毒辣辣的,曬得地皮發燙,後脖頸子冒油。
祠堂門口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今兒個縣衙來人了。
兩個衙役騎著高頭大馬,後頭跟著一輛木籠囚車,一早從鎮上過來,馬蹄子踏起一路黃塵,直奔李秀娥家。
大明娘一家被押出來的時候,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兩邊分,又像潮水似的立刻合攏上來。
大明娘頭髮全散了,灰白的髮絲粘在汗涔涔的臉上,衣裳皺得像鹹菜,前襟上還沾著昨夜的淚痕和灰土混成的泥道子。
她被兩個衙役架著胳膊,兩條腿軟得像抽了骨頭,走一步晃三晃,腳上的鞋早就掉了一隻,露著光腳丫子踩在燙人的土路上。
李大明跟在後頭,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他爹李老栓佝僂著背,被人推著走,踉踉蹌蹌的,幾次差點栽倒,又被人拎起來往前推。
人群裡嘰嘰喳喳,像炸了窩的麻雀。
“活該!這種人早該抓了!當初秀娥作惡的時候,他們一家子吃香喝辣,現在遭報應了吧!”
“那錢也敢拿,也不怕燙手!秀娥那些年坑了多少人家,他們家心裏能沒數?”
“大明娘也是....唉,被欺負了一輩子,臨了臨了,反倒栽在這上頭。”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要是硬氣點,當初別貪那個錢,能有今天?”
李秀娥是最後一個被押出來的。
她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囚服,頭髮剃了半邊,露出青白的頭皮,臉上沒了脂粉,看著老了十歲不止,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看什麼看?!”
她吼了一嗓子,嗓子像破鑼。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李秀娥順著聲音看過去,眼珠子瞪得溜圓,正要張嘴罵,被身後的衙役猛地推了一把。
“走!”
她踉蹌了一下,往前沖了幾步,差點摔倒,又被推著塞進了囚車。
木籠的門哐當一聲關上,鎖鏈嘩啦啦地響。
祠堂門口的青石台階上,李德正站著,手裏捧著一卷文書。
那是縣衙發回來的正式判決,蓋著鮮紅的大印,紅得像血。
兩個衙役走到他跟前,其中一個翻身下馬,從懷裏掏出另一份文書遞給他。
“李村長,這是縣尊批複的公文,李秀娥一乾人等,今日押解上路,不得有誤,
李秀娥名下房產田產,暫由村裡接管。”
李德正雙手接過,低頭看了看。
上頭寫得清清楚楚,
李秀娥,以冥婚斂財,戕害人命,罪大惡極,依律杖八十,流兩千裡,發配西北充軍,永不得歸。
李張氏、李大明、李旭東,參與分贓,念其曾受李秀娥欺壓,情有可原,從輕發落,各杖三十,監禁三年,罰做苦役。
追繳贓銀若乾,充入府庫,以儆效尤。
李德正看完,抬起頭。
“辛苦兩位差爺了,大熱天的,喝碗水再走?”
衙役擺擺手,翻身上馬。
“不了,還得趕路,李村長,告辭。”
囚車動了,車輪吱呀吱呀地碾過黃土路,往村口的方向走。
大明娘扒著囚車的木欄杆,拚命往外看。
她看見了人群裡那些熟悉的臉,隔壁的嬸子,對門的鄰裡,一起挖過野菜的婆子,
她想喊什麼,可話還沒出口,就被押車的衙役用刀鞘敲了一下欄杆。
“老實點!”
她嚇得一哆嗦,縮回去,肩膀一聳一聳的,背影像隻受了驚的老鼠。
李秀娥坐在囚車裏,一動不動。
她沒有扒欄杆,沒有往外看,甚至沒有回頭。
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注視著前方。
日頭照在她剃了半邊頭髮的腦袋上,照出青白的頭皮,照出她那張枯槁的臉。
囚車越走越遠,車輪揚起的黃塵漸漸落下去。
最後連車影也看不見了,隻剩下村口那條空蕩蕩的土路,和路兩旁曬蔫了的野草。
人群漸漸散了。
可議論聲還在,像夏夜的蚊子,嗡嗡嗡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流放兩千裡....我的老天,那還能活著回來不?”
“夠嗆,西北那地方,苦得很,聽說冬天能把人凍成冰棍。”
“活該!誰讓她乾那些缺德事!這些年她糟蹋了多少人家?”
“大明娘也是....唉,你說這人吧,一輩子被欺負,好不容易有個機會翻身,結果翻到溝裡去了。”
“所以說,人吶,命裡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是你的,搶也搶不來。”
“....”
李德正拿著那份文書,往李秀娥家走。
院門開著,裏頭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
箱櫃敞著口,炕蓆掀到了一邊,地上散落著一些破布爛衣裳,還有一隻摔碎了的粗瓷碗。
牆角那隻醃菜缸也被人挪開了,歪在那兒,裏頭空空的,隻剩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他站在院子裏看了一圈,然後撩開簾子,走進屋。
屋裏光線暗,一股黴味撲鼻而來。
炕上隻剩一張光禿禿的席子,席子上落著灰。
他在屋裏站了一會兒,纔出來把院門帶上。
門板是舊的,木頭都朽了,一關就吱呀一聲響,像老人嘆氣似的。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早就寫好的封條,捋平了,在背麵抹上漿糊,端端正正貼在門框上。
“清水村正堂封。”
落款處按著村裏的戳子,還有他的名章。
紅彤彤的,在灰撲撲的門板上格外紮眼。
李秀娥家的地足有三畝半,不算肥,可也不算差,引得上水。
他站在地頭看了看。
那些莊稼沒人管了,野草長得比苗還高,綠油油的,正得意。
日頭曬下來,地裡蒸騰起一股熱烘烘的草腥氣。
他想起周桂香說的,家裏添了人口,想多種些地。
這三畝半,倒是現成的。
他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正好碰見周桂香揹著背簍從後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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