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低著頭往東廂房走,短短幾步路,像是走了一輩子。
推開門。
炕上的人影動了動,被子窸窸窣窣響。
周巧娘還躺在炕上,被子蓋到下巴,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白白凈凈的,眉眼彎彎的,像月初的月牙兒。
看見他進來,那月牙兒就亮了,嘴角翹起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大牛哥~”
她喊了一聲,
她撐著身子要起來,剛動了一下,就“哎喲”一聲,又躺回去,臉上飛起一層紅。
那紅從臉頰漫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我還起不來呢...”
她說著,把臉往被子裏縮了縮,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水汪汪的,羞答答的,看了他一眼,又躲開,再看一眼,又躲開。
王大牛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心裏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鹹的,反正沒有甜的,一股腦都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裏。
那破了的,但不是因為他。
他想說,你知道嗎,那不是...
可他開不了口。
“大牛哥?”
周巧娘歪著頭看他,那動作嬌俏得很,
“你怎麼了?爹跟你說什麼了?”
王大牛張了張嘴,聲音乾巴巴的,
“沒...沒什麼。”
他走到炕邊,在炕沿上坐下。
炕是熱的,底下燒著火,可他覺得渾身發冷。
周巧娘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那手軟軟的,熱熱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像小貓爪子撓人。
“大牛哥,我以後就是你的人了。”
她說著,臉又紅了,她把臉往被子裏縮了縮,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全是笑意,全是歡喜。
王大牛低頭看著那隻手。
那手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得齊整,染著鳳仙花汁,紅紅的。
他忽然覺得那手燙得厲害,燙得他手心疼。
他腦子裏全是那些話。
“她以為是你,那就是你...”
“那就是你...”
那些話像磨盤一樣在他腦子裏轉,轉得他頭暈,轉得他想吐。
他心裏頭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難受,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想喊,想罵,想衝出去跟人拚命。
可那人是爹,是他親爹!
他隻能坐在這兒,什麼都不能說。
周巧娘見他不說話,又軟軟地喊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糯更黏,
“大牛哥~你怎麼不說話呀?”
王大牛扯出一個笑。
那笑比哭還難看,臉上的肉都在抖,嘴角扯了扯,又垂下去。
他不知道那笑是什麼樣子,隻看見周巧娘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疑惑。
他別開眼,不敢看她。
“沒...沒什麼,你歇著,我去...我去給你倒碗水。”
他站起來,想逃出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雜遝,不止一個人。
還有人在說話。
“老坎叔來了?這是送啥呢?”
“送雞!我閨女剛嫁過來,我這心裏頭惦記著,殺隻雞給她補補!”
那聲音隔著牆傳進來,洪亮得很。
周老坎提著那隻雞,一路走一路抹眼淚。
雞是昨兒個晚上殺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脖子上的刀口還在,用稻草捆著,還在往下滴水。
那水滴了一路,在土路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點子。
他走得不快,磨磨蹭蹭的,像是腿腳不利索,又像是不捨得走太快。
逢人就停下來打招呼,站住了說話,說著說著就抹眼睛。
“老坎叔,這是去哪兒啊?”
“去看我閨女啊!”
他把手裏的雞提起來給人看,
“昨兒個剛嫁過來,我這心裏頭啊,總惦記著,一宿沒睡著,殺隻雞給她送過去,補補身子!”
說著就抹眼睛,眼眶都紅了,眼角還掛著淚。
“老坎叔真是疼閨女啊!”
“可不是嘛,那閨女是他的心頭肉,從小就寵著,要星星不給月亮的。”
“巧娘那丫頭有福氣,嫁了人還能吃到孃家的雞,我當年嫁出去,我爹連個雞蛋都沒給過。”
“那是,老坎叔不一樣,老坎叔疼孩子。”
周老坎一路走一路演,一路演一路走。
他跟這個說兩句,跟那個招呼一聲,走得慢悠悠的,生怕有人看不見他手裏那隻雞,生怕有人不知道他去看閨女。
那隻雞在他手裏晃來晃去,滴了一路的水。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王大牛剛走到門口。
那敲門聲“砰砰砰”的,又急又響,像是等不及要進來。
“大牛!開門!”
是周老坎的聲音,洪亮得很,隔著門板都能聽見那嗓子。
王大牛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周巧娘。
周巧娘也聽見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那驚喜是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是我爹!”
她撐著要起來,這回真起來了,被子滑下來,露出裏頭那身赤色肚兜。
肚兜是新做的,紅得耀眼,上麵綉著鴛鴦戲水。
她攏了攏頭髮,穿上衣服,就要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腿一軟,踉蹌了一下。
王大牛伸手扶住她,那胳膊伸出去是下意識的,等扶住了,又覺得那身子燙手。
周巧娘沖他笑了笑,那笑裡有羞有甜,
“沒事,就是有點...有點沒力氣。”
那臉上又紅了。
王大牛心裏頭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扶著周巧娘,走到院子裏。
院門已經開了,周老坎站在門口,手裏提著那隻雞。
王老爹也出來了,站在屋簷下,叼著旱煙袋,眯著眼看著這一幕。
周老坎一看見周巧娘,眼眶就紅了。
“巧娘!”
他三步兩步走過來,把手裏的雞往地上一放,張開手臂。
那動作大得很,像是等不及要抱上去。
周巧娘也紅了眼眶,鬆開王大牛的手,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抱住周老坎。
“爹~!”
那一聲喊得帶著哭腔,聽得人心頭髮酸。
她趴在周老坎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周老坎抱著她,一隻手拍著她的背,那手掌一下一下,輕輕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
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腰,那動作自然得很,像是抱了千百回。
他低下頭,把嘴湊到她耳邊。
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低低的,低得隻有她能聽見,
“二十二兩。”
周巧孃的身子微微一頓,很快又軟下去,繼續趴在周老坎肩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王老爹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幕,眉頭慢慢皺起來。
那眉頭皺得緊緊的,中間擰出一個疙瘩。
他把旱煙袋從嘴裏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然後他走過來。
“行了行了,”
他伸手去拉周巧孃的胳膊,那手勁不小,一下子就把人拉開了,
“嫁出去的人了,還這麼黏糊,讓人看了笑話。”
周巧娘被他拉開,臉上還掛著淚,眼睛紅紅的,看著可憐巴巴的。
她低著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動作又乖又軟。
周老坎也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地說,
“我就是想閨女了,女婿,你別見怪。”
他看著王大牛,那眼神裡有歉疚,有討好。
王大牛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燒。
人家親爹來看看閨女,抱一下怎麼了?
人家親爹心疼閨女,殺隻雞送來怎麼了?
他都沒說什麼,他爹倒先不高興了。
憑什麼?憑什麼!
王大牛攥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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