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晚秋揹著背簍出了門,
沒跟他們一起去鎮上,而是去山上跑山。
日頭剛從東邊的山坳裡探出半個臉,露水還掛在草葉子上,亮晶晶的。
土黃顛顛兒地跟在後頭,尾巴搖得像個撥浪鼓。
這小東西如今大了一圈,毛色比先前更亮堂了,金黃金黃的,跑起來虎虎生風,不像個狗崽子了,倒有點小狼的模樣,就是尾巴大了些。
它時不時躥到前頭去,又折回來,圍著晚秋的腳邊打轉,急得嗷嗷叫。
“土黃,今天可不許亂跑,跟著我走。”
土黃“汪嗷”一聲,耳朵豎起來又耷拉下去,也不知聽懂了沒有。
後山的路上已經有人了。
幾個村裏的媳婦,姑娘,三三兩兩的,都揹著背簍往山裡走。
六月天,正是野菜瘋長的尾巴,再往後就老了,嚼不動了,趁著現在還能吃幾天,家家戶戶都往山裡鑽。
晚秋跟她們打了個招呼,沒停腳,徑直往深處走去。
她今天想走遠一點,去那片少有人去的雜木林。
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可好東西往往就長在沒人去的地方。
進了林子,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涼快多了,像是從日頭底下鑽進了水塘裡。
晚秋放慢腳步,眼睛往四下裡掃。
土黃在她腳邊轉來轉去,鼻子貼在地上到處嗅,嗅到感興趣的就把腦袋紮進去扒拉兩下,
發現是根爛樹根,又沒興趣了,抬起腦袋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走了沒幾步,晚秋忽然停下來。
前頭一棵老鬆樹底下,長著一叢灰撲撲的東西,貼著樹根,看著像木耳,又不完全像,
比木耳薄,邊兒上翹著,顏色發灰。
她蹲下來仔細瞧了瞧,眼睛一下子亮了。
“呀!石耳!”
這東西可稀罕,不長在樹上,專長在石頭上,得是老林子裏才找得著。
她伸手摸了摸,乾乾的,軟軟的,聞著有一股子山野的清氣。
她小心地摘下來,撣掉上頭的鬆針,放進背簍裡。
這東西曬幹了能存好久,燉湯的時候放幾片,湯色清亮,鮮得很。
土黃湊過來聞了聞,打了個噴嚏,又縮回去了。
再往前走,是一片緩坡,日頭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
地上長著些細長的葉子,綠油油的,一叢一叢的,看著跟草似的。
實際這是野蔥,六月的野蔥最香,不像春天那麼嫩,但味道足,辛辣味兒沖鼻子,炒雞蛋是一絕。
她蹲下來,把小鋤頭從背簍邊兒上抽出來,一叢一叢地挖。
野蔥的根也香,白生生的一小截,挖回來洗乾淨,用鹽醃一醃,能吃好久。
周桂香醃的野蔥最好吃,切碎了拌香油,就著苞穀糊糊,她能喝兩大碗。
挖了十幾從,背簍裡多了一層綠。
土黃在旁邊等得不耐煩了,用腦袋拱她的背,拱得她身子一歪。
“別鬧,這就走。”
繼續往深處走,林子裏越來越靜,隻有鳥叫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偶爾有隻鬆鼠從樹枝上躥過去,驚得土黃豎起耳朵追幾步,追不上又悻悻地回來。
晚秋忽然停下腳步,鼻子動了動。
她聞見一股香味,甜絲絲的,又帶著點草木的青氣。
順著香味找過去,一棵老樹底下,豁然開朗,長著一叢黃澄澄的東西,在暗綠的林子裏格外打眼。
是野生的金針菜!
這東西可不好找,一開就是一片,黃燦燦的,跟撒了一地金子似的。
可採的時候有講究,得趕在花開之前,花苞還沒張開的時候摘,曬乾了就是黃花菜,燉肉煮湯都香。
要是等花開開了,就不值錢了。
晚秋蹲下來,手指輕輕掐那些還沒開的花苞。
一掐一個,一掐一個,軟軟的,帶著點韌性。
不一會兒就掐了一大捧,手心都染上了淡淡的黃色。
土黃在旁邊轉圈,急得嗷嗷叫,它不明白主人為什麼對這些花感興趣,憑什麼不讓它聞。
“你別搗亂,這可是好東西。”
晚秋騰出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回去給你嘗嘗,熟了才能吃。”
又走了一會兒,晚秋忽然停下來,盯著地上看。
那兒長著一叢矮矮的植物,貼著地麵,葉子對生,油綠油綠的,開著小紫花,風一吹就輕輕搖晃。
她湊近了聞聞,一股清涼的香味衝進鼻子裏,直通天靈蓋,整個人都精神了。
是薄荷。
雖說後院地裡周桂香種了薄荷,但在外麵白撿來的,也足以讓人開心。
晚秋掐了一把,葉子在指間揉碎了,那股涼意就更濃了。
這東西泡水喝解暑,夏天日頭毒,喝一碗薄荷水,從頭涼到腳。
掐完薄荷,她站起來,活動活動蹲得發酸的腿,低頭看看背簍,
石耳、野蔥、金針菜、薄荷,已經裝了小半簍了,花花綠綠的,看著就喜人。
土黃蹲在她腳邊,仰著腦袋看她,舌頭伸出來喘氣,像是在問,
接下來去哪兒?
晚秋想了想,抬起手,指著前頭那片更密的林子。
“去那邊看看。”
進了那片密林,光線更暗了,像是從晌午一下子到了黃昏。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晚秋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搜尋,不敢漏過任何一個角落。
忽然,她看見前頭一棵歪脖子老樹底下,露出一叢白白的東西,在褐色的落葉堆裡格外紮眼。
她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一看,
哇!大雞樅!
幾朵灰白色的菌子,頂著小小的傘蓋,從落葉底下冒出來。
有的已經開了傘,傘蓋撐得圓圓的,有的還是骨朵,緊緊地蜷著,像個攥著的小拳頭。
擠擠挨挨的長在一塊兒,一窩就是七八朵。
她小心翼翼地撥開落葉,手指輕輕探進土裏,把那些還沒開傘的雞樅一朵一朵摘下來,放進背簍最上層,鋪在薄荷上頭,生怕壓壞了。
這東西可稀罕,一年也就這個時候有,還得是雨水合適,天氣合適,什麼地方都合適了才肯冒出來。
土黃湊過來聞了聞,這回沒打噴嚏,反而伸出舌頭舔了舔。
“不能吃!”
晚秋趕緊把它推開,聲音都急了,
“生的不能吃,回去煮了才給你嘗,聽見沒?”
土黃“嗷”了一聲,委屈巴巴地蹲在一邊,眼睛還直往背簍裡瞅。
摘完雞樅,晚秋又往前走了一段。
這回沒再發現什麼稀罕東西,倒是有幾叢野生的蕨菜,藏在灌木叢底下,雖然有點老了,但掐最嫩的尖還行。
她掐了一把,擇掉老葉子,放進背簍裡,壓在石耳上頭。
日頭漸漸升高,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照得人暖洋洋的。
林子裏的鳥叫得更歡了,有隻啄木鳥在遠處“篤篤篤”地敲著樹榦。
晚秋直起腰,扶著樹歇了歇,低頭看了看背簍,
石耳、野蔥、金針菜、薄荷、雞樅、蕨菜,滿滿當當的,一層壓一層,快裝不下了。
她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滿足,像是把整個六月都裝進了背簍裡。
土黃在旁邊轉了幾圈,終於安靜下來,蹲在她腳邊,仰著腦袋看她,尾巴在地上一掃一掃的。
晚秋沖它招招手。
“走吧,回家。”
土黃“噌”地站起來,顛顛兒地跑過來,跟在她後頭。
一人一狗,慢慢往回走。
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氣,還有一股淡淡的野花香。
晚秋走著走著,輕快的蹦躂起來,不過幅度沒有太大,怕把背簍裡的野菜顛出來。
晚秋一路歡喜的下山,腳步不停的往家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驕橫的女聲,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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