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黑石溝。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曬得人暖烘烘。
劉大金坐在門檻上,手裏攥著一根草莖,百無聊賴地揪著。
他回來了三天了。
可身子還是軟得很,像被人抽去了筋骨。
從前他一個人能扛兩麻袋糧食,走幾裡地不帶喘的。
村裏的後生比力氣,沒幾個能贏他。
現在呢?
從屋裏走到院子裏,腿就發酸,走幾步就得扶著牆歇一歇。
昨兒個想幫著挑擔水,桶剛離地,人就晃了三晃,把石夏荷嚇得臉都白了。
那半個月在礦上,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一天就半碗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餓得前胸貼後背。
從早挖到晚,鎬頭揮不動了也得揮,監工的鞭子抽下來,皮開肉綻。
困了就倒在礦洞裏睡,連個鋪蓋都沒有,石頭硌得人渾身疼。
病了沒人管,傷了沒人問,死了就扔出去,扔到山溝裡喂野狗。
他命大,活下來了。
可活下來的人,也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至少現在還不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從前全是繭子,硬得像樹皮。
現在繭子還在,可手總是不受控製的在抖。
石夏荷從灶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野菜糊糊,走到他跟前,遞過去。
“吃點東西。”
劉大金接過來,捧在手裏。
碗是粗瓷碗,邊緣有個豁口,他拇指正好按在那兒。
他喝了一口。
糊糊稀稀的,野菜剁得碎,吃起來格外香。
石夏荷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喝。
“夏荷,”
他開口,沒抬頭,
“你別老盯著我看。”
石夏荷笑裏帶著點心疼,還有點嗔怪,
“不看你看誰?”
劉大金低下頭,繼續喝。
一碗糊糊喝完,他把碗遞給石夏荷。
“姐呢?”
“去鎮上賣山貨了,還沒回來。”
劉大金點點頭,沒再說話。
日頭又升高了些,曬得院子裏那棵樹的葉子都打了蔫。
劉大紅揹著背簍回來了。
她把背簍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井台邊,累得直喘氣。
背簍裡空了,山貨賣完了,換回來幾文錢,揣在懷裏。
石夏荷遞了碗水過去,她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
劉大金看著她,忽然開口,
“姐,你跟姐夫咋樣了?”
劉大紅把碗往地上一放,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
憋了好一陣的東西,一直沒找到出口,這會兒終於被他這一句話戳開了個口子。
“咋樣?”
她冷笑一聲,
“王大牛那一家子,都他孃的不是東西!”
劉大紅說著,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叉著腰,眼睛紅紅的。
她要把這幾天的憋屈一股腦倒出來。
“我那天從家裏跑出來,你知道為啥?”
她指著黑石溝外頭的方向,手都在抖,
“那死老頭子守著十八兩銀子,就是不肯拿出來!
那銀子是他們收的聘禮,硬是不給!
你姐我餓得夜裏睡不著,他們不管!
大寶餓成那個樣子,他們也不管!”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還有王大牛她老孃!”
劉大紅指著外頭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他娘病了,那死老頭子捨不得抓藥!硬生生拖死了!”
劉大金愣住了。
“啊?拖死了?”
“可不是!”
“我去的時候人還沒埋,就那麼擱在炕上,鋪蓋卷一裹,找個地方就埋了,連個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我那婆婆,這輩子就沒享過一天福,臨死了連副葯都捨不得!”
她喘了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老太婆活著的時候,伺候他們爺倆幾十年,洗衣做飯,縫縫補補,地裡家裏,哪樣不是她?
臨死了,一副葯幾個錢?幾個錢?!那死老頭子硬是捨不得!那是人嗎?那是畜生!”
劉大紅叉著腰,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還有那個王大牛,窩囊廢一個!他娘死了,他一聲都不敢吭!那是他親娘!
他娘!他媳婦讓人欺負,他屁都不敢放一個!他算個什麼男人?!”
她罵著罵著,聲音突然卡住了。
然後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渾身都在抖。
哭得嗚嗚的,像個小孩子。
“我嫁給他這些年,地裡家裏,哪樣不是我?
起早貪黑,累死累活,我個圖什麼?!
他爹說什麼他聽什麼,我說什麼他當耳旁風!
那十八兩銀子,我要來又不是要自己用,要出來家裏人用都不行,哪怕多添兩口糧食也行啊!”
劉大紅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大寶餓成那樣,餓得半夜爬起來哭,他心疼過嗎?他說什麼?
他就說他爹有哈數,他有什麼數?他有個屁的哈數!
他就知道聽他爹的!他爹說什麼都是對的!他爹讓他去吃屎,他都要挑大的吃!”
劉大紅又哭又罵,情緒激動,
劉大金坐在門檻上,聽她罵完,聽她哭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撐著站起來,膝蓋那兒酸得厲害,他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蹲下來。
“姐。”
劉大紅抬起頭,看著他,滿臉的淚。
“姐,你聽我說。”
劉大紅抽噎著,看著他。
劉大金說,
“我說這話不是趕你走,這兒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咱爹孃留下的房子,你想住一輩子都行。”
“可你得回去看看大寶。”
劉大紅不哭了,聽他接著說,
劉大金繼續說,聲音更輕了些,
“那是你生的,你養的,你懷他十個月,生他的時候差點沒挺過來,你奶他喂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這麼大,
他還在那兒,你就這麼走了?”
劉大金看著她的眼睛。
“他以後咋辦?那王大牛要是再娶一個,後娘對他不好,誰護著他?”
“姐,你回去看看,看看大寶,看看那邊啥情況。”
“實在不行,你就跟王大牛和離了,咱一家人照樣過一輩子。”
劉大紅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這回不是委屈,不是憤怒。
“大金...”
劉大金拍拍她的手,
“咱爹孃都走了,就剩咱倆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
劉大紅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
“等你再好些,我就回下河村看看。”
劉大金搖搖頭。
“姐,我沒事的,你別等了。”
劉大紅愣了一下。
劉大金說,
“你這就去,別走著去,幾十裡地呢,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讓夏荷給你點銅板,你坐車回去。”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灶房門口的石夏荷。
石夏荷一直站在那兒,手裏攥著圍裙角,眼眶紅紅的,聽見他叫她,趕緊抹了把眼睛。
“夏荷,給姐拿點銅板。”
石夏荷點點頭,轉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個小布包出來,走到劉大紅跟前,遞給她。
“姐,拿著。”
劉大紅接過來,攥在手心裏。
那布包小小的,也就巴掌大,可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是弟弟和弟媳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她看著劉大金,
“大金...”
劉大金沖她笑了笑。
“姐,去吧,早去早回。”
劉大紅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院牆根底下,大黑蹲在那兒玩蟲子,看著娘和姑,小臉上全是不懂。
他還小,不明白大人在哭什麼。
可他知道,姑要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劉大紅跟前,仰著小臉,
“姑,你啥時候回來?”
劉大紅低下頭,看著他。
看著他黑亮的眼睛,像極了他爹的那雙眉眼。
她蹲下來,把他摟進懷裏。
“姑很快就回來。”
大黑點點頭,把臉埋進她懷裏,小手攥著她的衣裳。
劉大紅抱著他,抱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把布包揣進懷裏,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回過頭。
劉大金看著她,石夏荷站在他旁邊,扶著他,大黑站在院子中間,沖她揮手。
“姑,早點回來!”
劉大紅點點頭,沖他們笑了笑。
然後她轉過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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