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夜色沉沉,沒有月亮。
天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黑布,星子也透不出光來。
後山的輪廓融在黑暗裏,隻剩下一團更深的黑。
林清山從後院推著板車出來。
往常這車是老驢拉的,它拉著車,他跟著走。
今兒個換成他拉了。
林清山在前頭拉著車把,老驢就躺在車上。
他們把它從圈裏抬出來的時候,身子已經硬了。
四個人抬,林清山抬著頭,林清河抬著後腿,林清舟和林茂源抬著中間。
抬起來第一下,四個人都晃了晃,它比活著的時候沉得多。
往車上放的時候,怎麼擺都不好看。
四蹄朝天,肚子鼓著,腦袋歪著。
後來還是林茂源說,側著放吧,把腿蜷起來,像睡著了一樣。
他們就把它側過來,把四條腿蜷到肚子底下,把腦袋擺正。
現在它就那麼側躺在車上,腦袋垂著,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周桂香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站在院門口。
燈籠裏頭的蠟燭是新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林清舟扛著兩把鐵鍬,肩上還挎著一把鎬頭,鐵鍬頭碰在一起,偶爾響一下。
林清河走在他旁邊,手裏拿著個麻袋,裏頭裝著幾個饃饃,這是周桂香塞的,說幹活會餓,得帶著。
晚秋跟在後頭,懷裏抱著土黃。
土黃不叫,就那麼趴著,眼睛濕漉漉的,一直往板車那邊看。
林茂源走在最前頭,一家人出了院門,往後山走。
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莊稼地裡還沒散盡的潮氣。
無人閑談。
板車軲轆壓在路上的吱呀聲,不緊不慢。
這聲音平時是老驢拉著車的時候響的。
它走得穩,吱呀聲音就穩,它走得不耐煩了,吱呀聲音就急。
上回它拉著車去鎮上,路上遇見別家的驢,它非要跟人家比,走得飛快,那吱呀聲就響成一片。
後山不遠,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有一片野林子,長著些老槐樹和老榆樹,枝丫交錯著,把天遮得更嚴實了。
平時沒人來,林清山砍柴來過幾回,知道這裏的土鬆,好挖。
林茂源在林子邊上站住了,四下看了看,往裏頭走了幾步,在一小片空地停下來。
幾棵老槐樹圍成一圈,中間的地上長著些野草,露水打濕了鞋麵。
“就這兒吧。”
林清山把車停穩,扶著車把站了一會兒。
才和林清舟,林清河一起,把老驢從車上抬下來。
這會兒一起抬,感覺變得更重了。
三個人彎著腰,一人抬著身子,一人抬著後腿,一人抬著中間,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他們把老驢放在地上,放在那幾棵老槐樹中間,放平了。
林清山蹲下來,又摸了摸它的腦袋。
那皮毛還是軟的,可已經涼透了。
林清舟和林清河開始挖坑。
鐵鍬跟著挖下去,土嘩啦啦地響,一堆一堆堆在旁邊。
晚秋站在旁邊,抱著土黃,看著他們挖。
土黃掙了掙,跳下來,圍著老驢打著圈,嚶嚶叫著,很是著急的模樣。
周桂香提著燈籠站在一邊。
挖了小半個時辰,坑挖好了。
林清山第一個過去,彎下腰,把老驢往坑裏推。
他推不動,林清舟和林清河也過來幫忙,三個人一起使勁,把它推進坑裏。
“咚”的一聲,老驢就進了坑裏。
林茂源也走過來,站在坑邊,看了好一會兒。
“蓋上吧。”
林清山站起來,沒動。
林清舟和林清河已經開始往坑裏填土了。
一鍬一鍬的土落下去,落在老驢身上,一點一點蓋住它的身體。
土黃看見了那些土一點一點把老驢蓋住,急得在坑邊轉圈,前爪扒著坑沿的土,嘴裏發出細細的嗚嗚聲,一聲比一聲急。
晚秋走過去,彎下腰,把它抱起來。
“土黃乖,”
“讓它睡吧,它累了,讓它睡吧。”
土黃還在嗚嗚地叫,可這回沒再掙。
它把腦袋埋到晚秋胳膊彎裡,身子一抽一抽的。
林清山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土一點一點蓋住老驢,看著它一點一點消失。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剩一堆新鮮的黃土。
林清舟把鐵鍬往地上一插,和林清河一起,把那堆土拍實了。
林清山走過去,又在那堆土上蹲下來,伸手拍了拍。
“老傢夥,”
林清山開口,聲音啞得很,
“你那屋子,住不上了....在這安歇吧...”
林茂源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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