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八,清水村。
林家小院照常醒了。
往常這時候,老驢該在圈裏叫喚了,那老東西耳朵尖,聽到動靜就知道人要餵它了,總要扯著嗓子喊幾聲,把全家人都吵醒。
可今兒個,院裏靜得很。
周桂香往灶裡又添了根柴,心裏頭隱隱覺得哪兒不對。
林清山從屋裏出來,伸了個懶腰,往後院走。
每日清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老驢。
那老東西跟他最親。
他給老驢搭新圈,那老東西就趴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打個響鼻,像是催他快點兒。
他砍柴,割草,都是老驢跟著。
林清山罵它懶,它就昂著腦袋翻白眼,從來沒服氣過。
林清山來到後院,腳步比平日快了些。
“老傢夥,起來吃...”
話沒說完,他停住了。
老驢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清山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那皮毛還是溫的,軟的,可老驢沒動。
他又推了推,還是沒動。
“老傢夥?”
他喊了一聲,聲音發緊。
老驢沒應。
林清山的手頓住了。
他就那麼蹲著,手還放在老驢腦袋上,
那隻手從腦袋摸到耳朵,又從耳朵摸回腦袋,一遍一遍的,像是在等它醒過來拿腦袋頂他。
老驢的眼睛閉著,走得很安靜,連叫都沒叫一聲。
周桂香在灶房裏忙活了好一會兒,不見林清山回來拿草料。
往常這個時候,他早就該牽著老驢出來喂水了。
她擦擦手,往後院走。
“清山?咋還不牽驢....”
話沒說完,周桂香頓住了。
隻見林清山蹲在驢圈門口,手放在老驢腦袋上,就那麼蹲著,一動不動。
“清山?”
周桂香走到他身邊,低頭一看。
老驢趴在那兒,眼睛閉著,呼吸沒了。
腳步聲響起。
林茂源披著衣裳從屋裏出來,走到驢圈門口,什麼都沒說,走過去,蹲下來。
他先翻了翻老驢的眼皮。
那雙眼睛閉得緊緊的,他掰開來看,裏頭灰濛濛的,沒一點兒活物該有的光。
他又掰開嘴看了看牙齒。
滿口牙磨得差不多了,就剩幾顆還立著,也鬆動了。
最後伸手摸了摸肚子,又順著後腿往下摸了一把。
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
“走了。”
“壽終正寢的。”
林清山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
林茂源嘆了口氣,蹲下來,開口說道,
“前陣子我就覺得不對,”
“它吃東西越來越慢,一盆草料得嚼半天,幹活也沒精神,我翻了它眼皮看過,裏頭該有的光都沒了,
當時就估摸著,也就是這陣子的事了。”
林清山愣住了。
他想起這陣子,老驢確實不對勁。
以前天不亮就站起來,拿腦袋撞圈門,等著他牽出去溜達。
這陣子卻老是趴著,他過去叫它,叫好幾聲才肯動。
尤其是那兩間新屋子蓋好之後,老驢沒事就趴在裏麵,一睡就是大半天。
他過去看,它就睜開眼看他一眼,然後又閉上。
林清山的眼眶更紅了。
“它是不是...”
“是不是知道那屋子是給它蓋的?”
林茂源點點頭,
“多半是,有些老牲口,靈性大著呢,臨了的時候,它們心裏有數,就想找個安穩地方,安安生生地走,
它這陣子沒事就在這屋裏睡著,怕是早就在等著了。”
後院的木門吱呀一聲響了。
林清河和晚秋走進來,後頭跟著林清舟。
三個人今兒個準備去趙大牛那邊接著幹活,路過後院想卻看見一家人都圍在這兒。
林清河走過來,低頭一看,
晚秋站在他旁邊,看著老驢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林清河的袖子。
林清舟站在最後頭,沉默著,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大哥...”
林清河開口,聲音發澀。
林清山沒說話,蹲在那兒,手還放在老驢腦袋上。
這些日子,就是這雙手給它搭新圈,現在新圈蓋好了,它住了沒多久,就走了。
土黃不知什麼時候也跑了過來。
它湊到老驢跟前,伸著鼻子去拱它的腦袋。
拱一下,沒動,又拱一下,還是沒動。
土黃歪著腦袋,往後退了一步,又往前湊,拿爪子扒拉老驢的耳朵。
老驢沒理它。
土黃又叫了兩聲,聲音又尖又細,不像平時那樣“汪嗷”的。
可老驢還是沒動,土黃蔫了。
它往後退了兩步,趴在地上,兩隻前爪往前伸著,腦袋擱在爪子上。
耳朵耷拉下來,眼睛濕漉漉的,就那麼看著老驢,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嗚聲。
它不明白。
昨天還一塊兒在院子裏曬太陽,今天怎麼就不理它了?
林清山站起來,轉過身。
他看著林茂源,聲音發啞,
“爹,咱們能把它埋了嗎...?”
林茂源點點頭。
“嗯。”
林茂源又說,
“可要等晚些。”
林清山愣了一下,
“為啥?”
周桂香在旁邊嘆了口氣,走過來,拍拍他的胳膊。
“清山,你聽娘說。”
林清山看著她。
周桂香聲音低低的,
“咱們拿它當夥計,可外人....不一定這麼看。”
周桂香繼續說,
“它沒病沒災的,身上都是肉,膘雖然不比那些年輕牲口,可也不少,
要是讓人看見了,保不齊有人動歪心思,那些不把牲口當回事的人,眼裏頭可隻有肉。”
林清山的臉色變了。
“誰敢!”
他聲音大了些,把土黃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他。
林茂源擺擺手,聲音沉沉的,
“小聲點,嚷嚷什麼?”
他看著林清山,目光沉沉的,
“你娘說得對,這年頭,你又不是不知道?餓著肚子的人多了去了,
咱們趁白天把它埋了,挖坑得小半個時辰,抬過去還得有人看見,
讓人瞅見了,保不齊有人惦記,等天黑了,沒人注意的時候,咱們再動手,安安穩穩的,讓它走也走得清靜。”
“好,那就等晚上。”
他蹲下來,又摸了摸老驢的腦袋。
這是林清山第一次清晰的感受到,徹底離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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