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阿婆蹲在梅花身邊,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孩子,別哭,別哭....”
梅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不吭聲。
就那麼抱著那些碎紙,抱得緊緊的,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那些紙紮的碎片紮進她手指縫裏,她也不覺得疼。
杏花站在旁邊,拉著姐姐的衣角,眼淚流了滿臉。
陳阿婆嘆了口氣,伸手把杏花也攬過來。
“杏花乖,不哭了啊。”
她看了看那些被踩爛的紙紮,
金童斷成了兩截,腦袋滾到一邊,
玉女的臉被踩得稀巴爛,隻剩半個鼻子還看得清,
房子的牆塌了,屋頂歪在一邊,那棵小樹更是碎成了渣渣,跟被人剁碎了似的。
陳阿婆心疼。
可她知道這會兒不是心疼的時候。
她拍拍梅花的背。
“梅花,聽阿婆的話,咱們先走,這東西以後還可以做。”
梅花沒動。
陳阿婆又說,
“回去了再找林家給你做一對就是了,咱們別哭了。”
梅花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紅的,腫得跟倆桃兒似的,裏頭的淚還沒幹,眼眶裏又蓄滿了新的。
她就那麼看著陳阿婆,嘴唇抖了抖,抖了好幾下,才發出聲來。
“阿婆,外婆為什麼不讓我去看我娘?”
陳阿婆心裏頭酸得厲害。
可她知道這會兒不能跟著哭。
她伸手,用袖子給梅花擦了擦臉。
擦了左邊,右邊又濕了,擦了右邊,左邊又流下來。
“好孩子,咱們先走,回去再說,回去再說啊。”
梅花點點頭,站起來。
陳阿婆也站起來,牽起杏花的手。
三個人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那幾個老頭還蹲在那兒。
日頭底下,他們蹲成一排,跟幾隻曬日頭的老烏龜似的。
手裏的煙袋鍋子冒著煙,煙霧飄上去,被樹枝擋住,散了。
看見她們這副模樣,陳阿婆臉色不好看,梅花眼睛腫著,杏花臉上掛著淚,
那幾個老頭的目光又黏上來了。
一個老頭先開口。
“老婆子,你們這是讓人趕出來了?”
陳阿婆站住腳,看著他。
那老頭往吳家方向努努嘴,嘴角帶著點笑,也不知道是幸災樂禍還是隨便問問,
“人家吳家又沒死人,你們帶著紙紮上門,能有好臉色嗎?”
陳阿婆愣了一下。
“沒死人?”
老頭點點頭,
“是啊,沒聽說他家死人啊。”
陳阿婆看著他,心裏頭忽然跳了一下。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吳桂花生孩子死了,生的那個孩子也死了,娘倆都被吳家人接回來安葬了,你們不知道?”
那幾個老頭麵麵相覷。
煙袋鍋子都忘了抽。
“吳桂花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
“沒聽說啊....”
陳阿婆點點頭,
“就時疫那會兒,吳家人去清水村,把遺體帶回來的。”
老頭們互相看看,眼裏全是驚訝。
一個精瘦的老頭把煙袋鍋子往地上一磕,壓低聲音,
“那時候村裡,正封著呢,外頭的事我們哪兒知道...”
另一個老頭接話,
“對啊,我們村是最晚解封的,解封的時候,外頭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又一個老頭湊過來,腦袋往前探著,
“那你們這是來上墳的?”
梅花忽然開口,
“外婆說娘埋在後山了,就是不讓我們去看。”
那個精瘦的老頭皺起眉頭。
“後山?”
他把煙袋鍋子往嘴裏塞,吸了一口,又拿出來,搖搖頭。
語氣斬釘截鐵的,
“丫頭,後山是埋了不少人,可肯定沒有你娘。”
梅花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
老頭說,
“下河村最近死的那些人,都是官府記了檔的,誰家死了人,埋在哪兒,咱們都有數,沒聽說吳家有人死。”
另一個老頭接話,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對對,吳家要是死人了,我們不可能不知道,就那麼屁大點地方,誰家哭喪都聽得見。”
陳阿婆看向梅花。
梅花咬了咬嘴唇,咬得嘴唇都白了。
“可我娘確實被帶走了,我親眼看見的,大舅親自來把我娘帶走的。”
幾個老頭又互相看了一眼。
“被帶走了?”
“帶回村裡了?”
“沒看見啊....”
那個精瘦的老頭又問,
“就帶了你娘?”
梅花搖搖頭,
“還有我弟弟。”
“你弟弟?”
“嗯。”
梅花點點頭,
“我弟弟叫趙麒麟,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本來都埋了,是大舅挖出來帶走的。”
這話一出,幾個老頭的臉色都變了。
變得跟那天邊的雲似的,剛才還白白凈凈的,這會兒忽然就暗下來了。
“埋了的孩子都挖出來帶走了?”
“帶走了又沒回村裡....”
他們互相看看,眼神裡多了點什麼。
又有幾個人圍過來。
是路過的村民,挑著擔子的,挎著籃子的,看見這邊熱鬧,都湊過來聽。
一個中年婦人壓低聲音,那聲音壓得低低的,跟怕人聽見似的,
“帶走了又沒埋,那能幹啥?”
旁邊一個男人接話,聲音壓得更低,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們說....是不是乾那個去了?”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誰也沒把那個詞說出口。
可那眼神裡,分明都寫著同一個意思。
梅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可她看見那些人的表情,那種躲閃的,詭異的,帶著點恐懼又帶著點八卦噁心的表情,
心裏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陳阿婆的臉色也變了,她慌忙拉起梅花和杏花的手。
“走,咱們走。”
梅花被她拉著往前走,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村子。
日頭曬著,村道上安安靜靜的。
那幾個老頭還聚在樹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腦袋挨著腦袋,煙袋鍋子對著煙袋鍋子,嘴皮子動著,聲音嗡嗡的,跟一群蒼蠅似的。
剛剛知曉的八卦,顯然還熱鬧著。
梅花跟著陳阿婆往前走。
走出去老遠,她還覺得背後有目光盯著她。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