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小麥的種子帶著全家的期盼沉入濕潤的泥土,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得以稍鬆。
秋收搶種的連軸轉耗盡了一家男勞力的氣力,接下來的日子,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地裡除了偶爾去看看墒情,除除大草,便沒什麼非做不可的重活了。
農家稱這段日子為冬閑。
然而,閑下來的林家,卻並沒有真正閑著。
家裏這些日子雖然得了些銅錢,但終歸失了固定的進項,
想到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季,張氏日益明顯的孕肚,還有四弟的葯錢,心裏那份屬於長子的責任感便沉甸甸地壓著。
這日早飯桌上,林清山扒拉完碗裏最後一口粥,猶豫著開口道,
“爹,娘,地裡的活計差不多了,我尋思著鎮上的碼頭這時候也該開始忙年貨了,扛包的活兒多,我想再去乾一陣子,多少也能貼補些。”
碼頭扛包是純粹的力氣活,掙的是血汗錢,冬日裏河風凜冽,格外辛苦。
林茂源和周桂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心疼,但更多的是理解。
大兒子憨厚肯乾,一心想為家裏分擔,他們做父母的,攔著反而讓他心裏不安。
周桂香嘆了口氣,給他碗裏又夾了一筷子鹹菜,
“要去也行,但別逞強,累了就回來,家裏現在不缺你那口吃的。”
林茂源沉吟道,
“去幾天看看也行,但別長乾,你媳婦身子越來越重,家裏也需要個頂事的男人。”
林清山見爹孃沒有反對,憨厚的臉上露出笑容,
“誒!我知道,我就去幹個十來天,掙點過年錢就回來!”
一直安靜吃飯的晚秋,這時忽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旁邊的林清舟,
“三哥,這些日子我也攢了有些竹匾了。”
她說著,起身走到自己屋角,那裏整整齊齊摞著一疊竹製品。
她小心的搬過來最上麵的幾個。
眾人定睛看去,不由得都露出讚歎的神色。
那是整整十二個竹匾,大小略有差異,但個個編得精巧勻稱,篾絲光滑,結構緊密。
最早編的那兩個已經泛出溫潤的光澤,新編的也透著竹子的清新。
除了最開始的圓形淺底匾,晚秋後來還嘗試編了幾個方形的,略深一些的,甚至有一個圓形的帶了個淺淺的蓋子,活脫脫像個精緻的小儲物盒。
“呀!晚秋,你手也太巧了!編了這麼多,還編出花樣來了!”
張氏第一個驚嘆出聲,拿起那個帶蓋子的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
林茂源和周桂香也連連點頭。
林清河靠在炕上,目光柔和的落在晚秋和她那些作品上,嘴角微揚,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
這些日子天涼,大家吃飯都集中到清河的屋子裏了,也免得他一個人清苦。
晚秋臉有些紅,指著那摞竹匾對林清舟說,
“三哥,你上次說能幫我去鎮上問問價,這些能麻煩你下次去鎮上時,一起拿去試試看嗎?”
她沒說出口的是,看到大哥為了家裏還要去碼頭吃苦,她就更想快點讓自己這些日子的勞作變成實實在在的銅板。
林清舟早就料到晚秋會提起這事,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那些竹匾,尤其掂量了一下那個帶蓋的和一個方形深底的,心裏快速盤算著。
“晚秋,你放心,這事包在三哥身上。”
林清舟拍胸脯保證,
“你這手藝,絕對賣得上價!
我看這樣,明天我就跟大哥一塊去鎮上,
大哥去碼頭找活,我帶著這些竹匾,去那些小店都問問,
這種精細傢什,不怕沒人要!”
他頓了頓,又道,
“價錢嘛,普通的圓匾,咱們保守點,先按十文一個喊,這種方形的,帶蓋的,看著就更費功夫,更稀罕,可以喊到十三文甚至十五文!
咱們不急,多問幾家,誰給價合適就給誰。”
晚秋聽著,心裏又是激動又是忐忑。
十文,十五文....她飛快的心算,十二個竹匾,就算平均十二文一個,也有一百四十多文!
這幾乎抵得上大哥在碼頭扛好幾天大包了!
而且,這還是剛開始...
“謝謝三哥!”
“一家人謝什麼。”
林清舟爽朗一笑,
林茂源看著兒女們各有打算,積極為家計奔忙的樣子,心中熨帖,開口道,
“清山去碼頭,清舟去賣竹匾,都行,但記住,安全第一,凡事量力而行,
晚秋這段時間辛苦了,這些竹匾是好,但別累著眼睛和手,
家裏日子是緊,可也沒到要你們拚命的地步,
一步一步來,穩當最要緊。”
“知道了,爹!”
幾人異口同聲地應道。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清山和林清舟便出發了。
林清山揹著簡單的行囊和乾糧,林清舟則用一個大背簍,仔細地將十二個竹匾用乾草隔開,穩妥的裝好,背在身後。
晨霧尚未散盡,兄弟倆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小道上。
家裏,周桂香和張氏開始了一天的家務。
晚秋送走他們,回到屋裏,看著空了不少的牆角,心裏充滿了期待。
她沒有立刻拿起新的竹篾,而是走到林清河炕邊。
“清河,你說三哥能賣出去嗎?”
她小聲問,難得流露出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忐忑。
林清河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因為熬夜編織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泛起憐惜,語氣卻格外篤定,
“一定能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就算這次不順利,我們也知道問題在哪兒,下次可以做得更好,晚秋,別怕。”
他的肯定像定心丸。
晚秋用力點點頭,那點忐忑化作了更堅定的動力。
不過今日,晚秋卻沒有編竹編了,久違的沒上山,今日晚秋想去山上走走。
這些日子,心思都撲在編竹匾上。
天涼了也不好繼續下魚簍,每次收魚簍都是對風寒的一種挑戰。
上次吃肉,還是賣了團魚買回來的那頓紅燒肉,滋味彷彿還在唇齒間殘留,勾得人肚子裏空落落的饞蟲又開始作祟。
在沈家時,能填飽肚子不捱打就是萬幸,哪敢想什麼葷腥?
可來了林家,被這樣溫飽妥帖地對待過,又嘗過肉味,那點子對“好吃的”的念想,便像春雨後的草芽,不知不覺冒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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