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澄江府後衙。
日頭西斜,暮色初臨。
書房裏的光線暗下來,徐聞卻沒有點燈,隻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門被輕輕推開,白清明端著一盞燈進來,放在案上。
昏黃的光暈散開,照亮了徐聞麵前那幾頁紙。
“大人,您要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白清明退後一步,等著。
徐聞拿起那幾頁紙,一頁一頁看過去。
第一頁,是青浦徐氏的底細。
三代前從本家分出去,在青浦縣經營布莊,本分生意人,沒有劣跡,也沒結交過什麼權貴。
徐文軒,徐家二少爺,年十七,未曾娶妻。
第二頁,是關於徐文軒的調查。
此人最近確實派人進山,說是尋找染布的原材料,派出去的人在黑石溝一帶活動了三四天。
回來之後,徐文軒就寫了那封信。
第三頁,是府城這邊的訊息。
最近確實沒人提過私礦的事,一件都沒有。
乾淨得不像話。
徐聞翻到第四頁,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從河灣鎮傳來的訊息。
五月初九夜裏,黑石溝村遭遇山匪,搶糧搶錢,還抓走了三十三個壯勞力,八個女人。
次日,有村民逃到河灣鎮求醫,訊息傳開。
青浦縣巡檢王巡檢於初十帶人前往檢視,確認情況屬實,已上報縣衙。
徐聞的目光落在日期上。
五月初九。
徐文軒那封信,是五月十四才送到他手上的。
可黑石溝遭山匪,是五月初九。
也就是說,在他收到訊息的五天前,黑石溝就已經出事了。
徐聞繼續往下看。
縣令趙文康的處置,是派王巡檢去檢視,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調兵,沒有剿匪,隻是檢視。
徐聞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報告,把日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徐文軒在發現黑礦之前,黑石溝就遭遇了山匪...
這二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徐聞抬起頭,看向白清明。
“你怎麼看?”
白清明走到案前,拿起那幾頁紙,也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大人,學生鬥膽,有幾句話想說。”
“說。”
白清明把紙放下,斟酌著措辭,
“學生認為,黑石溝遭山匪,搶錢搶糧是假,抓人纔是真,三十三個勞力,這不是一般的山匪能幹出來的事。”
徐聞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時間上太巧了,黑石溝剛遭了山匪,徐家人就在黑石溝附近發現了黑礦,
學生鬥膽猜測,那礦上,怕是出了什麼事,急需勞力。”
“而那徐二公子在山匪出現之前,應該是得知了一個籠統的訊息,所以耽擱了幾日尋找私礦的具體位置。”
徐聞的眉頭動了動,
“礦上會出什麼事?”
白清明看著他,聲音壓低了些,
“要麼是礦塌了,死了人,要麼是礦洞挖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不管是哪種,都隻能說明一件事....”
“那礦,可不小。”
“繼續說。”
“趙縣令的處置,也很蹊蹺,大人,您治下的縣尊,似乎....”
白清明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徐聞一眼,那目光裏帶著幾分欲言又止,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燈影晃了晃,落在他臉上,把那年輕的眉眼映得有幾分深沉。
“繼續說。”
白清明垂下眼,像是在整理思緒,片刻後才開口,
“大人,趙縣令的處置,按規矩說,挑不出錯處,派人檢視,確認情況,上報縣衙,這些都是他該做的。”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可問題是,查完了,然後呢?”
徐聞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沒說話。
白清明的聲音更低了,
“黑石溝遭了山匪,三十三個壯勞力,八個女人,就這麼沒了,
換做尋常縣令,要麼調集兵丁進山剿匪,要麼上報府城請兵支援,可趙縣令呢?”
“他什麼都沒做。”
“隻是讓人去看了,看了一眼,就沒了下文。”
徐聞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白清明看著他,目光裏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大人,趙縣令在青浦縣七年了吧?”
徐聞點點頭,
“嗯,七年。”
“七年。”
白清明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
“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一個縣令,七年不挪窩,要麼是考評太差,要麼是...”
他沒說完,可那未盡之意,徐聞聽懂了。
要麼是考評太差,要麼是,心不在此處。
徐聞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說....”
白清明搖搖頭,
“學生不敢妄言,隻是覺得,趙縣令這事辦得,不太像一個還想往上走的人該辦的事。”
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大人,您想,黑石溝遭了山匪,死了人,抓了人,這種事,換做任何一個想升遷的縣令,都是立功的好機會,
剿匪,救民,上報功績,哪一樣不能添一筆政績?”
“可趙縣令呢?他什麼都沒做。”
“他不剿匪,不請兵,甚至不在公文裡多寫幾句,隻是派人看了看,就完了。”
白清明的目光落在徐聞臉上,一字一句說,
“大人,您說,他這是不想立功,還是不敢立功?”
書房裏安靜下來。
隻有燈芯偶爾劈啪一聲,在靜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徐聞想起了這個人。
他在澄江府六年,趙文康在青浦縣七年。
每年述職的時候見過幾回,中規中矩,不顯山不露水,考評也是中平。
這樣的人,在官場上太多太多,多到他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可今天,白清明這幾句話,讓他忽然覺得,這個他從沒多看一眼的人,可能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不想?還是不敢?
若是前者,那趙文康就是個沒出息的人。
可若是後者....
徐聞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起來。
“你是說,”
他開口,聲音很慢,
“趙文康不敢動,是因為他知道那些山匪是誰?”
白清明沒應聲,微微點了點頭。
徐聞站起身,走到窗前。
冷笑一聲,
“嗬嗬,這趙文康,倒是上麵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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