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天剛矇矇亮,李德正就起來了。
沈雁給他裝了乾糧,又灌了一壺水,
“早去早回。”
李德正點點頭,把東西往褡褳裡一塞,出了門。
村道上還沒什麼人,隻有幾個早起的老頭在遛彎。
李德正跟他們打了招呼,大步往杏花村的方向走。
從清水村到杏花村,走大路得一個多時辰。
李德正走得快,心裏頭有事,腳底下就更快了。
到處都安安靜靜的。
田裏有人在翻地,已經開始準備種夏粟了。
快到杏花村的時候,迎麵走來一個人,揹著包袱,腳步匆匆,往鎮上的方向去了。
李德正愣了一下,站下來看了兩眼。
那人他認識,是杏花村的週二毛,那個貨郎。
週二毛也看見他了,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李村長!早啊!”
李德正點點頭,
“早,你這是...去鎮上?”
“是啊!”
週二毛笑著應聲,
“封了一個多月,可算放開了,趕緊去進貨!”
李德正看著他走遠,心裏頭忽然反應過來。
鎮子放開了。
這一個多月,先是下河村封了,接著杏花村也封了,他們清水村自然也是封著的。
訊息閉塞得很,隻能靠偶爾的傳言知道外頭啥情況。
現在週二毛都能去鎮上了,說明疫病是真的過去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杏花村走。
村口果然沒人守著。
李德正大步走進去,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周秉坤家。
周秉坤家的大院子,看著像是又修整過了,門口停著那輛牛車的車板,看著都像換過。
李德正上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周秉坤的大兒媳李心惠,看見是他,笑了笑,
“李村長來了?快請進。”
院子裏,周秉坤正蹲在廊下抽煙,看見李德正進來,招了招手。
“德正來了?過來坐。”
李德正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掏出煙袋,也點了一鍋。
周秉坤看了他一眼,把煙袋往旁邊磕了磕。
“德正,你這大清早的跑過來,村裡出啥事了?”
李德正嘆了口氣,
“裡正,還真有點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周秉坤點點頭,
“說吧。”
李德正把煙袋放下,壓低聲音,
“趙大牛,你還記得不?”
周秉坤想了想,
“趙婆子那個兒子?咋了?”
“人沒了。”
李德正說,
“不是死了,是不見了。”
周秉坤眉頭皺了皺,
“不見了?啥時候的事?”
“趙婆子死那天就沒見著。”
李德正說,
“她癱了幾天,趙大牛不好好伺候,硬生生把老孃餓死了,
人沒了那天,他就不見影兒了,如今四月都快過完了,麥子都收完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周秉坤沉默了一會兒,又點了一鍋煙。
“那你打算咋辦?”
李德正嘆了口氣,
“我就是不知道咋辦,才來問你啊,報官吧,沒證據,沒屍首,
不報吧,萬一以後翻出來,我這個村長第一個倒黴。”
“.......”
李德正說了好一會兒,把這段時間村裏的事情跟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個乾淨。
至於李寡婦的事,他就沒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全村都知道她跟男人跑了,那就是跟男人跑了吧,人家孃家都不問,他操心個什麼勁?
李德正最近本來就煩,他自問自己還沒有那麼多的閑心去管一個寡婦的事情。
周秉坤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德正啊,我跟你說句實話。”
“這事兒,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得了。”
李德正愣了一下,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
周秉坤說,
“趙大牛那人,婆娘沒了,老孃也死了,他爹也早就過世了吧?”
“他要是不回來,這事自然就了了,兩個閨女分戶出去了,跟他又沒什麼感情,自然也不會尋他,
村裡人過些日子也就忘了,你要真報官,縣尊一問,人呢?證據呢?你拿啥給?”
李德正聽著,眉頭皺了皺。
“可萬一他回來了呢?”
“回來了更好辦。”
周秉坤說,
“回來了,事情讓他自己去解決,老孃是他餓死的,閨女是他自己不管的,跟你這個村長有啥關係?
他要回來,你就問問,到底去哪兒了,他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你也別追著問,
你不是說村裡還有趙氏的族老嗎?讓他們去折騰就行了。”
李德正沒說話,隻是看著手裏的煙袋。
周秉坤說的有道理。
可這話,怎麼聽著這麼涼薄呢?
正這麼想著,周秉坤又接著說,
“你就是個小小的村長,一年到頭見不著啥油水,何必這麼盡心?”
“德正老弟啊,我跟你實話實說,咱們當這個村長裡正的,說白了就是給上頭跑腿的,
你盡心,上頭不見得領情,你馬虎,下頭也不見得怪你,隻要不出大事,誰管你?”
李德正聽著,心裏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們家往上數兩代,都是在清水村當村長的,他爺爺是村長,他爹也是村長。
等他以後不行了,大山也會接替他,當村長。
這麼多年了,從沒想過要從村裡撈啥油水。
村裡誰家有難處,他該幫就幫,誰家鬧矛盾,他該勸就勸,他覺得這是本分。
可週秉坤這話....
他抬頭看了看周秉坤。
這人他認識有些年頭了。
周秉坤讀過書,年輕時候還考過學,雖說沒考出名堂,但到底也是個真正的文化人,
他當裡正,是村裡推舉的,大夥兒都說他有風骨,辦事公道。
可現在聽他說這些話,怎麼跟印象裡那個周秉坤不太一樣了?
怎麼...嘶....怎麼變得這麼市儈了?
李德正心裏頭轉了好幾個彎,麵上卻沒露出來,隻是點點頭,
“裡正說得是,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周秉坤擺擺手,
“琢磨啥?聽我的,別管那麼多,趙大牛那種人,不值得你操心。”
李德正點頭,表示知道了。
說過這事,李德正又問了問關於其他村子和鎮上的事。
得知了下河村燒了十幾戶,就連杏花村都燒了好幾戶的時候李德正又是一陣唏噓。
周秉坤還說,
“嗨,各有各的命數,隻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聽到周秉坤這樣說,李德正心裏不是滋味,便又閑扯了兩句,
便站起來,沖他拱拱手,
“周裡正,今日叨擾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秉坤點點頭,
“去吧,有空再來坐,我讓瑞東送你。”
李德正連忙擺手,
“不用了不用了,沒幾步路,我自己回去就成,不麻煩你們了。”
周秉坤也不強硬,就揮揮手,
“那成,你路上小心。”
等李德正走遠了,周秉坤抽著煙搖頭,嘟囔了一句,
“泥腿子就是不懂變通,操心這個操心那個,過不來好日子....”
然後又大聲對著空氣吩咐了一句,
“給我泡壺茶來,就泡蘭兒最新送來的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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