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小滿那天,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麻柳村的麥田裏已經全是人了。
張大海蹲在地頭,把鐮刀在褲腿上蹭了蹭,眯著眼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那片黃澄澄的麥子。
“今年麥子不錯。”
他站起來,朝後頭喊了一聲,
“走吧!”
張大江跟在他後頭,走進麥田。
他那條崴過的腳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看不出什麼異樣,
隻是自己知道,使大力的時候還得悠著點。
可農忙時候,哪能閑著?悠著也得乾!
張大海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後頭還跟著一個人。
錢多多穿著一身半舊的細布衣裳,手裏攥著把鐮刀,站在地頭髮愣。
他是真沒割過麥子。
鎮上開茶館的,哪用得著下地?
可如今帶著剛出月子的徐曼娘和孩子寄人籬下,總不能白吃白住。
前幾日徐曼娘就已經可以下地了,錢安那孩子也養的白胖白胖的,身體壯實。
錢多多還打聽到,現在鎮上沒那麼嚴重了,隻要是鎮裏人,拿出憑證,陸陸續續就可以回去了。
可眼看要農忙了,叨擾了這許久,總不好農忙的時候就一走了之。
再加上,張家人還有個不想讓徐曼娘離開的,錢多多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歹幫人家把農忙做過了再走。
“錢掌櫃,”
張大海開口,
“你跟著我,我教你。”
錢多多點點頭,沒說話。
他跟著張大海走進麥田,彎下腰,學著張大海的樣子,左手攏住一把麥稈,右手的鐮刀貼著地皮一拉,
“唰”的一聲,割倒是割下來了,可麥茬留得老高,割下的麥子也散了一地,沒攏住。
張大海看了一眼,沒吭聲。
張大江在旁邊悶頭割自己的,一眼都沒往這邊看。
錢多多彎著腰,把那把散了的麥子撿起來,歸攏好,放在身後。
又彎下腰,割第二把。
還是散,麥茬留得老高。
他直起腰,看了看張大海割的那一壟,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一片狼藉,額頭上沁出細汗。
張大海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耐心的教著,
“手穩一些,刀放平,”
張大海比劃著,
“攏麥子的手,往下壓一壓,刀貼著地皮走,別往上挑。”
錢多多點點頭,又彎下腰。
第三把,好一些了。
第四把,又好一些了。
太陽慢慢升高,曬得人後背發燙。
麥田裏“唰唰”的聲音響成一片,偶爾有人直起腰喝口水,又彎下去。
錢多多的動作還是很慢,比張大海慢多了,至少在慢慢進步了。
錢多多沒停,一直彎著腰,一刀一刀地割。
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淌進眼睛裏,蜇得生疼。
他用袖子抹一把,繼續割。
晌午歇息的時候,一家人在樹蔭下坐成一圈。
李海棠把貼餅子和水罐遞過來,張大海接過去,先遞給錢多多。
錢多多也不推辭,順手接過來,道了聲謝,
“謝謝。”
張大海擺擺手,
“吃吧,下午還得接著乾。”
“誒。”
張大江坐在另一邊的樹蔭下,離他們遠遠的,低著頭啃自己的乾糧,一眼都沒往這邊看。
張大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錢多多一眼,嘆了口氣,沒說話,農忙起來,閑聊的力氣都沒有。
太陽偏西的時候,麥田裏又響起“唰唰”的聲音。
錢多多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
他從來沒幹過這麼重的活。
手上磨出了兩個水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腰疼得直不起來,每彎一下都想咬牙,但他一直堅持沒停下。
太陽落山的時候,張大海直起腰,看了看天。
“行了,收工了。”
錢多多把那把割下的麥子放在身後,慢慢直起腰。
他的腰像要斷了似的,酸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張大海走過來,看了看他割的那一壟。
割得歪歪扭扭,麥茬高高低低,可到底是割完了。
“頭一天,能幹成這樣就不錯了。”
張大海還安慰了一句。
錢多多點點頭,也沒力氣說話了。
幾個人收拾好東西,往村裡走。
回到家,李海棠已經在灶房裏忙活了。
徐曼娘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看見錢多多進來,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回來了?”
錢多多點點頭,走到井台邊,打水洗臉。
涼水撲到臉上,蜇得那些被麥芒劃出的細口子生疼。
他吸了口氣,又洗了一把。
洗完臉,他轉身進屋,在床邊坐下,先看了看徐曼娘懷裏的孩子。
錢安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睡得正香。
“今兒個乖不乖?”
徐曼娘點點頭,
“乖,就是老要人抱。”
錢多多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沒說話。
徐曼娘看著他。
曬得通紅的後脖子,手上那些破了的水泡,還有被汗水浸透又幹了的衣裳,
一副累得連話都不想說的樣子還要回來寬慰她們娘倆,
徐曼娘眼眶紅了,心疼的不行,
“你坐著,”
她把孩子輕輕放在床上,掀開被子就要下地,
“我去給你打盆水,泡泡腳,鬆快鬆快。”
錢多多一把按住她。
“你幹啥?”
“給你打水啊。”
徐曼娘掙了掙,
“你看你累成啥樣了,泡一泡能緩過來。”
錢多多把她按回床上,臉黑下來。
“你給我老實躺著。”
徐曼娘急了,
“我就打盆水,又不幹啥重活,我現在能下地了....”
“能下地了就能亂跑?”
錢多多打斷她,眉頭擰起來,
“這才剛能下地幾天?你就乾這乾那的,是不是想把身子再折騰壞了,再在這裏多待幾天?”
徐曼娘一臉不可置信,想都不想的反駁,
“我沒有!”
錢多多看著她這副果斷的模樣,聲音軟下來,
“那你就好好躺著,就是幫我大忙了。”
他鬆開按著她的手,把她往懷裏一拉。
徐曼娘被他拉得一個踉蹌,撲進他懷裏,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開口,
“我沒想折騰自己,我就是心疼你。”
“嘿嘿,老子也心疼你。”
錢多多把她摟的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
“你好好歇著,別折騰,等我把張家這幾天農忙幹完,就帶你回河灣鎮。”
徐曼娘埋在他懷裏,沒抬頭。
“當家的,我聽你的。”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錢多多低頭在她發頂蹭了蹭。
“好曼娘。”
兩口子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從東廂房的窗戶裡飄出來,飄到院子裏。
院子裏,張大江抱著一捆柴,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是來送柴的。
每天這個時辰,他都要來一趟,把劈好的柴送到灶房門口。
李海棠說了,用不著天天送,他還是送。
張大海罵他,他還是送。
今兒個也是照常來。
走到灶房門口,聽見東廂房有說話聲,他腳步頓了頓,卻沒停。
然後他聽見了那些話。
柴捆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張大江低頭看著那捆柴,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彎腰,把柴撿起來,輕輕放在灶房門口。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窗戶。
窗戶裡,燈已經點上了。
昏黃的光透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捱得很近。
張大江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外走。
院子裏,張大海蹲在簷下,抽著旱煙。
他看見張大江從灶房那邊過來,臉色素得嚇人,眼睛直勾勾的,跟丟了魂似的。
張大海張了張嘴,想喊他一聲,又嚥了回去。
他就那麼看著弟弟從麵前走過,走進他自己的屋裏,把門關上。
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張大海抽了一口煙,長長地吐出來。
這一個多月,他什麼都看在眼裏。
他這個弟弟,就是個癡的。
從前還以為是徐曼娘對弟弟有幾分情誼,不然怎麼能做出那種事?
但這段時間看下來,人家徐曼娘心裏,根本就沒有大江。
要不是愛慘了人家自己的男人,想給自己男人一個孩子,怎麼會找上他這個憨傻的弟弟。
人家兩口子,關起門來,該咋樣咋樣。
徐曼娘也沒想腳踩兩條船,人家是從頭到尾,就沒往那條船上想。
張大海又抽了一口煙。
他起初還勸,後來不勸了。
勸啥?
人家徐曼娘遲早要跟錢掌櫃回去過日子。
人家孩子都生了,一家三口,熱熱乎乎的。
人家回去,還是鎮上開茶館的,體體麵麵。
他這個傻弟弟,
啥也不是!
張大海磕了磕煙鍋,站起來,往自己屋裏走。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戶上,兩個人影還挨著,沒分開。
對麵,就是張大江那間黑著燈的屋子。
哼,就一直這麼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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