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麥不是一天能完的活兒。
八畝地,一家人從四月廿一乾到四月廿四,整整四天。
第一天割完了東邊那片,麥子一捆一捆躺在地裡,等著往家挑。
第二天天不亮,林清山就把老驢牽出來了。
這牲口歇了兩日,攢足了勁,套上板車一趟一趟往地裡跑。
林清山裝車,林清舟在地裡往上遞,林茂源和周桂香在地頭捆紮,林清河和晚秋負責把割下的麥子歸攏成堆。
老驢拉著滿滿一車麥子往回走,車軲轆在土路上軋出深深的轍印。
張春燕在家看孩子,抽空還要到場院上翻曬,把挑回來的麥子攤開,一遍一遍地用耙子摟,讓日頭曬透。
一天下來,老驢跑了七八趟,身上的毛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皮上。
林清山心疼它,卸了車多給了把黑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曬得人皮疼。
林清河的變化,是從第二天開始明顯的。
頭一天收工回家,他洗臉的時候發現脖子後麵火辣辣地疼,一照銅鏡,紅了一片。
晚秋拿塊濕布給他敷上,心疼的說,
“明兒個把草帽戴好。”
第二天他戴了草帽,可胳膊擋不住。
晌午歇息的時候,他捲起袖子,胳膊已經分了層,袖子遮住的地方還是白的,露出來的部分紅裡透黑。
到了第四天,那層紅褪下去,剩下的就是黑。
真正的黑。
是那種日頭底下曬出來的黑,汗水浸透又曬乾的黑。
他站在場院上,用木杈翻曬麥子,動作已經不像頭兩天那麼生澀。
周桂香從旁邊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林清河抬起頭,
“娘,笑啥?”
周桂香說,
“成黑蛋了。”
林清河低頭看看自己的胳膊,笑著說,
“黑了纔好,白了不像莊稼人。”
晚秋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嗯,清河變黑了也好看,有種別樣的好看。
四月廿四下午,最後一批麥子挑進場院。
八畝地,全收完了。
場院上,麥子堆成一座小山。
黃澄澄的,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林茂源站在麥堆旁邊,用手抓起一把,搓了搓,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真是好麥。”
他臉上帶著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周桂香走過來,
“估摸著能打多少?”
林茂源想了想,
“八畝地,風調雨順的,畝產個百十來斤應該有。”
“那是多少?”
“接近個千斤吧。”
周桂香點點頭,跟往年也差不多,
晚秋站在一旁,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麥子,心裏頭熱乎乎的。
她還是頭一回跟著家人收麥子。
從割第一把麥子開始,到這會兒麥子堆在場院上,整整四天,她手上磨出了繭子,腰痠得直不起來,臉曬得發燙。
可看著這堆麥子,她覺得值。
千斤呢。
千斤是多少?
她沒啥概念,但看這堆得跟自己腰一樣高的麥子,怎麼著也夠吃好久吧?
她忍不住開口問,
“娘,這千斤的麥子,夠咱家吃多久?”
周桂香正彎著腰在攏麥堆,聽見這話,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千斤麥子聽著多,可就夠咱家嚼用個三五個月的。”
晚秋愣了一下。
三五個月?
她看看那堆麥子,又看看周桂香,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三五個月?”
周桂香看她那副模樣,笑了,
“咋了?還嫌少呢?”
晚秋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她腦子裏轉不過彎來。
這麼大一堆,整整八畝地種出來的,精心侍弄了大半年,從去年秋天就開始忙活,
耕地、播種、施肥、除草,一樣沒落下。
她和家裏人一起,在地裡不知道流了多少汗。
結果就夠吃三五個月?
林茂源在旁邊接話,
“一家七口人,還有兩個小的,加起來就是九口人,張嘴就要吃,
這千斤麥子,省著吃能撐到秋收,要是敞開了吃,兩三個月就見底。”
晚秋不說話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堆麥子,忽然覺得它沒那麼大了。
晚秋隻是看著那堆麥子,心裏頭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的話。
八畝地。
大半年。
千斤麥子。
三五個月。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轉得她有點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