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下午,老墳坡。
李德正抱著那個小小的繈褓,走在最前頭。
趙大牛被李大山揪著衣領,踉踉蹌蹌跟在後頭。
後頭還跟著幾個後生,是李大山路上喊來的。
一行人穿過村子,往後山的老墳坡走去。
李德正走到坡腳,停下來。
這裏沒有墳包,隻有幾處微微隆起的小土堆,上頭長著些野草。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墳。
他轉過身,看著趙大牛。
“就這兒。”
趙大牛愣愣地看著那片地,嘴唇哆嗦著,不知在想什麼。
李大山鬆開他的衣領,從旁邊後生手裏接過一把鋤頭,扔在他腳邊。
“挖。”
趙大牛低頭看著那把鋤頭,沒動。
李德正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沉沉的,
“你的兒子,你親手埋。”
趙大牛還是沒動。
李大山一腳踢在他腿彎上。
“快挖!”
趙大牛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抓起鋤頭。
他開始挖。
一鋤頭下去,土很鬆,前兩天那場雨把地泡透了。
兩鋤頭,三鋤頭....
坑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趙大牛機械地揮著鋤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挖著挖著,他的手忽然頓了頓。
他想起昨天這個時候,麒麟還活著。
但現在,卻真的要被埋葬了。
趙大牛的鋤頭忽然停住了。
他蹲在坑裏,抱著頭,肩膀開始發抖。
“麒麟....麒麟.....”
他喊了兩聲,聲音悶悶的,從喉嚨裡擠出來。
然後,他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兒子啊!!!”
那哭聲又尖又響,在暮色裡傳出老遠。
“兒子沒了。”
“桂花也沒了。”
“閨女也跑了。”
“我啥都沒了......!”
他趴在坑邊,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李大山站在旁邊,冷眼看著,沒有說話。
幾個後生互相看看,也不知該說什麼。
李德正抱著那個繈褓,站在坑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趙大牛哭,眼看他在泥地裡打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知看了多久。
“行了,快挖。”
趙大牛流著淚,一鏟子一鏟子,終於把坑挖好了。
李德正彎下腰,把那個小小的繈褓輕輕放進坑裏。
“埋吧。”
趙大牛還在哭,哭得渾身發抖。
李大山走過去,一把把他拽起來,把鋤頭塞回他手裏。
“埋!”
趙大牛捧著那把鋤頭,看著坑裏那個小小的繈褓,眼淚又湧出來。
他哭著,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
土落在繈褓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每落一捧,他就抖一下。
填平了,他又跪在那兒,哭。
哭夠了,他又開始往上堆土。
堆成一個小小的墳包。
很矮,很不起眼。
和旁邊那些夭折孩子的墳包一樣。
李德正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小的墳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大牛,回去準備桂花的事,麒麟沒了,她還得走。”
趙大牛跪在那個小小的墳包前,一動不動。
李德正的話,他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
風吹過來,野草沙沙地響。
李大山走過去,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聽見沒有?回去!”
趙大牛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這纔回過神來。
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眼淚鼻涕,低著頭,老老實實跟在李德正後頭。
一行人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李德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大牛,你給我記著。”
趙大牛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娘要是再死了,我一定送你去見官府。”
趙大牛的身子抖了一下,小聲應了一句,
“知.....知道了。”
他低著頭,眼珠子卻在滴溜溜地轉。
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德正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繼續走。
一行人剛走到山腳,迎麵就撞上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
是李石頭。
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發白,看見李德正,遠遠就喊,
“村長叔!村長叔!不好了!”
李德正心裏一緊,快走幾步迎上去。
“咋了?慢慢說!”
李石頭喘著粗氣,指著村口的方向,
“村口來了一群人!說是吳桂花的孃家人!”
李德正愣住了。
“啥?孃家人?”
吳桂花孃家在杏花村,村裡都封著,外人進不來,他們怎麼能知道訊息?
李大山也愣了。
“杏花村不是封著嗎?他們咋進來的?”
李石頭搖頭。
“不知道!反正人已經到村口了!一大群!凶得很!”
李德正眉頭緊皺,抬腳就往村口走。
“走,去看看。”
幾個後生對視一眼,趕緊跟上去。
趙大牛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也低著頭跟在後頭。
村口,路障還在。
可路障外頭,站著一群人。
打頭的是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婦,男的黑著臉,女的哭得眼睛都腫了。
旁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還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婦人,後頭還跟著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少說十來號人。
是吳桂花的爹孃,哥嫂,還有幾個姨母舅父。
他們站在路障外頭,沖村裡喊,
“趙大牛!你給我滾出來!”
“我妹妹呢?!讓我進去!”
“你們趙家欺負人!”
守村的幾個後生攔著路障,急得滿頭大汗。
“不能進!村裡還封著呢!”
“封什麼封!我妹妹死了!我要見她!”
吳桂花的哥哥吳大壯一把推開一個後生,抬腳就要往裏闖。
李德正正好趕到。
“站住!”
他一聲大喝,幾步走到路障前,攔住吳大壯。
“幹什麼?想硬闖?”
吳大壯看見他,愣了一下,稍稍收斂了些。
“李村長,我不是沖你,我是來找趙大牛那個畜生的!”
吳桂花的娘撲上來,一把抓住李德正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村長!我閨女咋死的?你告訴我!我閨女咋死的?!”
李德正看著她那張哭腫的臉,心裏也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桂花是生孩子難產,沒了。”
吳桂花的爹臉色鐵青,聲音發抖,
“難產?她身子骨好好的,咋會難產?是不是趙家那老婆子又作妖了?”
李德正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的沉默,什麼都說明瞭。
吳大壯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一把推開李德正,往裏沖。
“趙大牛!你給我出來!”
後頭那群人也跟著往裏湧。
守村的幾個後生攔不住,李德正也沒再攔。
他嘆了口氣,跟在後麵。
村口往裏走沒幾步,吳大壯就看見了趙大牛。
趙大牛縮在人群後頭,低著頭,縮著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吳大壯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人從人群裡拽出來。
“趙大牛!”
他一拳砸在趙大牛臉上。
“砰!”
趙大牛整個人往後一仰,摔在地上,嘴角立刻滲出血來。
吳桂花的娘撲上來,又哭又罵,
“你個畜生!我閨女嫁給你,給你生兒育女,你就這麼對她?!”
吳桂花的嫂子也衝上來,對著趙大牛又踢又踹,
“我妹妹呢?!你把我妹妹弄哪兒去了?!”
趙大牛抱著頭,蜷在地上,一聲不敢吭。
李大山和幾個後生想上去拉,被李德正一個眼神攔住了。
趙大牛挨幾下打,不冤枉。
吳大壯打了幾拳,被他娘拉住。
“先看桂花!先看桂花!”
吳大壯這才收了手,喘著粗氣,一把把趙大牛從地上拎起來。
“帶我去看我妹妹!”
趙大牛渾身發抖,指著趙家的方向。
“在.....在家裏.....”
吳大壯拖著他往趙家走,後頭一群人呼啦啦跟上去。
李德正嘆了口氣,也跟在後頭。
趙家院子裏,亂糟糟的。
堂屋裏,吳桂花還躺在門板上,白布蓋著。
吳桂花的娘第一個衝進去,撲在門板上,揭開白布,一看那張青白的臉,嚎啕大哭。
“桂花啊!我的兒啊!”
吳桂花的爹站在旁邊,老淚縱橫。
吳大壯跪在門板前,一拳砸在地上。
幾個女眷哭成一團。
哭了好一會兒,吳桂花的娘忽然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把桂花抬走!不能讓她留在趙家!”
李德正眉頭一皺。
“抬走?抬哪兒去?”
“抬回我們吳家!”
吳桂花的娘眼睛紅腫,聲音卻尖利得很,
“她生是吳家的人,死是吳家的鬼!不能葬在趙家這爛地方!”
吳大壯也站起來。
“對!抬回去!”
李德正沉聲道,
“桂花嫁到趙家十多年,孩子都生了三個,怎麼就不是趙家的人了?”
吳桂花的爹抹了把眼淚,開口了,
“李村長,不是我們不講理,桂花是在趙家死的,趙家得給個說法,人死了,總不能就這麼白死。”
李德正看著他。
“你想要什麼說法?”
吳桂花的爹還沒說話,吳大壯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揪住趙大牛。
“對了,桂花生的那個兒子呢?”
趙大牛的臉一下子白了。
“在.....在.....”
他說不出來。
吳大壯看他那樣子,心裏一沉。
“在哪兒?!”
李德正嘆了口氣,替他說了,
“孩子沒了,今兒早上發現的,已經埋了。”
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了。
吳桂花的娘愣在那兒,嘴唇哆嗦著。
“沒....沒了?”
吳大壯的眼睛瞪得老大。
“咋沒的?”
李德正沉默了一瞬。
“餓死的。”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
吳桂花的娘尖叫一聲,撲向趙大牛,又抓又打,
“你個畜生!你還我孫子!還我孫子!”
吳大壯卻忽然安靜下來。
他站在那兒,眼睛盯著趙大牛,一動不動。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
“那孩子呢?埋哪兒了?”
李德正看著他,眉頭皺起來。
“老墳坡,咋了?”
吳大壯轉過身,跟他爹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吳桂花的爹清了清嗓子,開口說,
“李村長,孩子是我們吳家的血脈,既然沒了,也該跟我們走。”
李德正愣住了。
“你們要一個死孩子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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