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跪在地上,本來縮著脖子不敢吭聲,可聽到這兒,忽然抬起頭。
“我不同意!”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在祠堂裡回蕩。
“那是我養大的閨女!憑什麼送給別人當孫女?還要給人家養老送終?!”
李德正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反駁,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爹。”
趙梅花率先開口,
“我隻是分戶出來,住在陳阿婆家裏,我和杏花還是你的孩子,沒有給別人當孫女。”
“往後你有事了,我們也會管的,可我們不能跟你住一個屋。”
人群裡有人忍不住了。
“誰讓你這個當爹的不成樣子?女兒自己都要跑,你還有臉攔著?”
“就是!昨晚你還想打死梅花,你忘了?”
“這會兒想起是你閨女了?早幹啥去了?”
趙大牛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喊,
“那也不行!反正我不同意!她是我閨女,就得聽我的!”
趙老爺子柺杖重重一敲。
“你說話不著數!”
趙大牛被這一敲嚇得一哆嗦。
趙老爺子盯著他,眼睛裏的火能把人燒成灰。
“你是個不成的,梅花比你有決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沉了,
“老趙家,盡出那些賣女的!”
這話一出,祠堂外頭看熱鬧的人群裡,有個人臉色一下子變了。
趙鐵匠。
他站在人群後麵,本來還在看戲,忽然被這句話戳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村裡人都知道,他家大女兒趙金玲,去年被他賣給了人牙子,換了二兩銀子,再也沒了音信。
趙老爺子這話,不就是點他嗎?
旁邊的人偷偷看他,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捂著嘴笑。
趙鐵匠站不住了,低著頭,悄悄往外擠。
沒人攔他。
可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
這就是被戳背脊骨的感覺。
祠堂裡,趙大牛被趙老爺子一句話戳穿了心思,臉白得像紙。
“我....我不會賣梅花的!”
“那你攔著不讓分戶,是為了啥?”
趙大牛張了張嘴,憋出一句,
“她分了戶,麒麟誰看?她奶奶誰照顧?”
趙梅花站在那兒,又大聲說,
“爹!”
所有人都看向她。
趙梅花拉著杏花的手,聲音又脆又響,
“我和杏花以後會孝順你的,往後你老了,病了,我們給你端水送飯,給你養老送終。”
她看著趙大牛,一字一句,
“可你的親娘,還是你自己孝順吧,你的麒麟,你也自己照顧吧。”
說完,趙梅花轉過身,朝李德正和趙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
“村長爺爺,太爺爺,咱們分戶吧!”
祠堂裡靜了一瞬。
然後,趙老爺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點欣慰,帶著點驕傲。
他敲了敲柺杖,看著趙梅花,聲音蒼老,
“好丫頭。”
“這還有點我們老趙家的風骨!”
趙梅花站在那兒,眼淚還在流,可嘴角卻彎起來了。
杏花站在她旁邊,學著姐姐的樣子,彎著嘴角。
李德正看著這一幕,心裏頭那塊石頭也落了地。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祠堂側麵的案桌前,鋪開一張黃紙,研墨提筆。
“梅花,你過來。”
趙梅花拉著杏花走過去。
李德正低頭寫字,一邊寫一邊念,
“景和十九年,四月初五,
清水村趙氏女梅花,年十歲,
因父趙大牛失德,不堪共處,自願分戶另過。
經村長李德正,族老共同見證,準其立為女戶。
自此自立門戶,自為生業。
其妹杏花隨姐同戶。
日後婚嫁,田產,賦稅,皆依女戶例。
恐後無憑,立此文書為證。”
他寫完,吹了吹墨跡,遞給趙梅花看。
“認識字不?”
趙梅花搖搖頭。
李德正說,
“那我念給你聽。”
他把文書上的話又唸了一遍。
趙梅花聽著,鼻子忍不住的發酸,
“謝謝村長爺爺!”
李德正把文書摺好,遞給旁邊的陳老先生。
陳老先生接過,在見證人那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
趙老爺子也按了手印。
李德正最後蓋上村長的私章。
他把文書收好,對趙梅花說,
“這份留在村裡存留,往後你就是一戶人家了,交稅,服徭役,都得按戶頭來,可也有好處,你自己當家,誰也管不著你。”
“但有一點我要提醒你,按規矩,你家是下下戶,每年該交五百文的戶錢,不過....”
李德正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丫頭,嘆了口氣,
“你眼下沒田沒地的,又剛分出來,今年先緩緩,我跟上頭說說,等明年日子過起來了,再補上,
記住,戶錢是朝廷的,逃不得。”
趙梅花點點頭。
“我記住了。”
祠堂外頭,日頭已經升高了。
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發軟。
陳阿婆一手牽著梅花,一手牽著杏花,慢慢往外走。
走到祠堂門口,梅花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了一眼。
堂中央,趙大牛還跪在那兒,縮著脖子,不敢抬頭。
她隻看了一眼。
然後她轉回頭,跟著陳阿婆,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趙家院子,裏頭亂糟糟的。
堂屋裏,吳桂花已經被抬到門板上了,白布蓋著,安安靜靜。
梅花沒說話,拉著杏花往屋裏走。
她和杏花住的那間小屋,又小又暗,隻有一張炕,一個破櫃子。
梅花開啟櫃子,把自己的衣裳拿出來,兩件褂子,一條褲子,一雙鞋。
她又把杏花的衣裳拿出來,也是一樣的兩件褂子,一條褲子,一雙鞋。
就這些。
她把衣裳疊好,用一塊舊布包起來。
然後她拉著杏花,走到堂屋。
吳桂花躺在門板上,白布蓋著。
梅花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沒在流淚,
隻是輕輕說了一句,
“娘,我走了,往後我會照顧好杏花的。”
然後她轉過身,走出堂屋。
陳阿婆站在院子裏等著。
見她出來,陳阿婆問,
“就這些?”
梅花點點頭。
“就這些。”
陳阿婆看著她手裏那個小小的包袱,又看了看她那張倔強的臉,心裏有點酸。
“梅花,分出來,就是另一戶人家了。”
梅花點點頭。
陳阿婆又說,
“沒有田地,沒有房子,鍋碗瓢盆都沒有,隻有這幾件舊衣裳。”
梅花還是點點頭。
陳阿婆看著她,聲音放輕了,
“往後你們的每一口糧食,每一個銅板,都要自己掙了,
掙得著,就有的吃,掙不著,就餓著,誰也幫不了你們一輩子。”
“還有那每年五百文的戶稅,那是官家錢,躲不得的。”
“梅花,你怕不怕?”
梅花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陳阿婆。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還帶著淚痕的小臉照得亮堂堂的。
她拉著杏花的手,聲音又脆又響,
“不怕!”
杏花站在她旁邊,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大聲說,
“我也不怕!”
陳阿婆看著這兩個小小的身影,慈祥的笑了。
“好。”
她伸出手,一手牽著一個。
“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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