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子推開院門,衝進雨裡。
雨還在下,並不比早上小,密集得很,打在臉上生疼。
她披著那件破蓑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長李德正家走。
一邊走一邊嘴裏唸叨著一會兒要去村長家說的話。
“黑心的陳阿婆,收了我十個雞蛋,把我兒媳婦接死了....你得賠!你得給我個說法!”
雨水順著她花白的頭髮往下淌,糊了滿臉。
她也不在乎。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走。
可今天不一樣。
雨大,路滑,土路被雨水泡透了,一腳踩下去,泥能沒過腳踝。
趙婆子走得急,一邊走一邊還在心裏盤算著怎麼跟村長說,怎麼說才能顯得自己有理,怎麼才能讓陳阿婆賠錢。
她沒注意到腳下。
那塊石頭就埋在一灘泥水裏,圓溜溜的,滑溜溜的,根本看不出來。
趙婆子一腳踩上去。
腳底一滑。
她整個人往後仰去。
“啊——!”
一聲尖叫,還沒喊完,就變成了一聲悶響。
“砰!”
她摔在地上,尾椎骨正正砸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
“哢嚓——!”
那聲音悶悶的,像是骨頭裂開的聲音,又像是石頭砸進泥裡的聲音。
趙婆子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卻喊不出聲。
疼!太疼了!
那種疼從腰下炸開,順著脊柱往上躥,鑽進腦子裏,把她整個人都劈成了兩半。
她張著嘴,想喊,可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過了好幾息,她才發出一聲慘叫。
“啊~~!!!”
那聲音淒厲得很,在雨裡傳出去老遠。
可沒人應。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雨聲,嘩啦啦的,把她那點聲音全蓋住了。
趙婆子想動都動不了。
下半身像不是自己的了,怎麼使勁都動不了。
她用手撐著地想爬起來,可手一使勁,腰下就更疼,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又躺回去。
雨水打在臉上,順著眼角往下淌,
“救命....救命啊.....”
她喊,聲音越來越弱。
可沒人應。
這條路上,前後都沒有人家,最近的房子也在半裡地外。
這樣的雨天,誰會在外頭走?
趙婆子躺在泥水裏,渾身發抖。
不知是疼的,還是冷的。
天邊忽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轟隆隆!”一聲炸雷,就在頭頂上炸開。
趙婆子嚇得一哆嗦,眼淚又湧出來。
她忽然想起吳桂花那慘白的臉,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片天地。
趙婆子看見旁邊的田埂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蹲在那兒。
她仔細一看,是一隻野狗。
那狗渾身濕透了,站在雨裡,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眼睛綠幽幽的,在閃電裡亮得嚇人。
趙婆子心裏一寒。
“滾....滾開....”
她大聲喊,但那狗紋絲不動。
隻是望著她,望著她,像在等什麼。
趙婆子渾身發冷。
不知過了多久。
雨一直在下,她一直在抖。
下半身已經沒知覺了,上半身也越來越冷,冷得牙齒打顫,冷得手都握不攏。
她想喊,喊不出聲了。
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怎麼使勁都發不出聲音。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
趙婆子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趙家,堂屋裏。
趙大牛抱著麒麟,坐在凳子上,一動不敢動。
孩子睡著了,小小的,軟軟的,抱在懷裏沒什麼分量。
他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他娘去了多久了?好像有點久了....
外頭雨還下著,天越來越暗,也不知道是幾時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炕上。
吳桂花還躺在那裏,眼睛大睜著。
趙大牛打了個寒噤,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
他娘怎麼還不回來?
趙大牛想著,又自己給自己解釋,
肯定是在村長那兒撒潑呢。
他娘那性子,不鬧個夠本不會回來的。
沒事的,沒事的。
他唸叨著,像在說服自己。
天越來越黑。
灶房裏,趙梅花和趙杏花抱著膝蓋,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她們不敢出來。
不敢看炕上那個躺著的娘。
不敢看那個抱著弟弟的爹。
趙杏花小聲問,
“姐,奶奶啥時候回來?”
趙梅花沒說話。
她也不知道。
天徹底黑了,屋子裏也變得陰森。
趙大牛終於覺得不對勁了。
他娘就算撒潑,也不可能撒到天黑還不回來。
村長家的飯又不是那麼好吃的。
他站起來,把孩子放在炕上,離吳桂花遠遠的那一頭。
然後他披上那件破蓑衣,推開門。
雨還在下。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喊,
“娘!娘!”
沒人應。
他走得更急了。
走到那條土路上,他看見前頭有個黑乎乎的東西,躺在田埂邊上。
他跑過去。
是趙婆子。
她躺在泥水裏,渾身濕透了,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趙大牛腿一軟,跪在地上。
“娘!娘!”
他伸手去摸老孃的臉,冰涼冰涼的,雨水糊了滿臉,分不清是死是活。
他又去探鼻息。
還有氣。
還有一絲微弱的氣。
趙大牛愣了一下。
然後,他腦子裏忽然亂了起來。
第一個念頭是,得趕緊揹回去,找林大夫!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了。
林大夫....
他想起今天的事。
林大夫給的葯,他娘也沒用。
診金藥費,一個銅板都沒給。
他現在又去求林大夫?
林大夫會咋看他?
會不會又吼他?會不會不管?
再說,就算林大夫管了,那診金呢?藥費呢?
他摸了摸懷裏。
空的。
家裏的錢,前陣子時疫鬧得凶,糧食貴得嚇人,大半都拿去換糧了。
剩下的那幾個銅板,今兒個早上他娘還唸叨,說要留著給麒麟買細布做衣裳。
沒錢。
就算把人揹回去,也請不起大夫。
趙大牛跪在雨裡,看著老孃那張白得像紙的臉,心裏頭忽然冒出個念頭,
要是.....要是她就這樣.....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可那念頭一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他想起他娘藏錢的地方。
那個瓦罐,埋在炕洞後頭的地磚底下。
他小時候見過一次,後來再也沒敢看過。
裏頭有多少錢?
他不知道。
可他娘攢了一輩子,應該.....應該不少吧?
要是她沒了,那些錢就是他的了!
他可以用那些錢給麒麟買細布,買好吃的,把他養得白白胖胖。
他可以讓梅花杏花照顧麒麟,反正她們也大了,能幹活了。
他自己.....
他自己還可以再娶一個。
娶個年輕的,能幹的,能再給他生兒子的。
趙大牛跪在那兒,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可他的嘴角,竟然慢慢彎了起來。
他好像看見那些錢了。
看見新媳婦了。
看見兒子長大了,娶媳婦了,給他生孫子了。
他差點笑出聲來。
“大牛!”
一個聲音忽然炸開,把趙大牛從夢裏炸醒。
他猛地回頭。
雨幕裡,一個人影正朝他跑來,一邊跑一邊喊,
“你在這兒幹啥呢!哎呀!趙嬸子怎麼躺在這兒!”
是李大山。
趙大牛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李大山看見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可顧不上多想,已經跑到跟前,蹲下來看趙婆子。
“嬸子?嬸子!”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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