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午後。
日頭暖洋洋地照著,曬得人骨頭都鬆快了幾分。
李銅柱挑著兩個空木桶,腳步不緊不慢地往井台那邊走。
桶底磕在腿上,發出輕輕的“咚咚”聲。
今天是輪到他們家給李翠英家送水。
這事是從三月下旬改的規矩。
那時李翠英和她爹李樵夫已經病了好些日子,村裏頭緊張得很,把他們家隔離開,
一日兩餐,用水,都由村裡人輪流送,放在門口,人走開,他們自己出來拿。
後來李翠英先好了,能下地走動了,就跟村長說,
“飯不用送了,我自己能做。”
隻是做飯需要柴和水,村裡暫時還是覺得不要讓李翠英上山砍柴,出門挑水。
於是李德正就改了規矩,
飯不送了,送柴和水,隔個三五天送一次,夠他們爺倆用就成。
村裡人輪流排班,今兒個輪到李銅柱。
李銅柱走到井台邊,把桶放下,搖起轆轤。
井水清淩淩的,倒進桶裡,漾起一圈圈漣漪。
他挑起水,往李翠英家走。
走著走著,腳步就慢下來了。
自從那天跟娘說過那番話之後,他再想起翠英姐,心裏頭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就是覺得她人好,跟村裡其他好心的大姐姐一樣。
可如今.....
他想起娘問的那句話,見了哪個姑娘,心裏會覺得高興,想多看她兩眼,想跟她說說話.....
他以前沒仔細想過。
可這會兒,桶裡的水一晃一晃,他的心思也跟著一晃一晃。
好像.....是有點想多看她兩眼?
挑到李翠英家門口,李銅柱把桶放下,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
院門虛掩著,裏頭靜悄悄的。
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
再抬起手,又放下。
最後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聲,
“翠英姐,送水的。”
聲音有點緊,不像平時那麼敞亮。
裏頭傳來腳步聲,還有一聲輕輕的咳嗽,不是翠英的,是李樵夫的。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翠英站在門口。
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用根木簪子隨便挽著,臉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有了些血色。
可眼底還是有青黑,這些日子伺候病人,顯然沒睡踏實。
她看見李銅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銅柱啊,今兒個輪到你了?”
那笑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溫和,明亮。
李銅柱臉騰地就紅了。
李翠英卻不管,想起了什麼似的,連忙退後兩步,聲音也放低了,
“快退開些,別離我這麼近。”
李銅柱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翠英姐,你.....”
“我沒事了,可我爹還病著。”
李翠英隔著幾步遠,站在門裏看著他,
“你年輕,身子骨要緊,東西放下就走吧,我自己搬。”
她說著,指了指門口那兩隻水桶。
李銅柱站著沒動。
他看著李翠英那件洗得發白的褂子,她眼底那層青黑,
她明明自己還病著,卻還惦記著不讓別人靠近的樣子。
心裏忽然有點酸。
“翠英姐,”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你病都好了,怕啥?”
“好了也得當心。”
李翠英笑了,那笑容還是溫和的,
“林大夫說的,病去如抽絲,誰知道身上還帶不帶東西。”
她又催他,
“快回去吧,這日頭曬,別在外頭晃。”
李銅柱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不怕。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那兩隻水桶,又抬頭看了看李翠英。
然後他彎下腰,挑起水桶,跨進院門。
李翠英愣了一下,下意識又要往後退。
李銅柱沒看她,挑著水徑直往裏走,走到院子裏那口大水缸邊上,把桶裡的水倒進去。
“嘩啦”一聲。
他又出去,把另一桶也挑進來,倒完。
然後他把空桶放回門口,站在院子裏,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才抬起頭,看著李翠英。
“翠英姐,”
“我身板結實,不礙事。”
李翠英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十五歲的少年,站在日頭底下,臉上還帶著幾分沒褪盡的稚氣,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強。
她忽然想起好幾年前,這孩子從坡上滑下來摔破了膝蓋,她給他包紮的時候,
他也是這樣,明明疼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咬著牙不哭。
“你這孩子....”
李翠英輕輕嘆了口氣,眼裏有了笑意,
“行吧,倒都倒了。”
李銅柱得了這句話,心裏那點緊張散了散。
他站在院子裏,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李翠英看著他那樣,覺得有點好笑。
“還有事兒?”
“沒,沒事。”
李銅柱撓撓頭,
“那個....你爹咋樣了?”
李翠英回頭看了一眼屋裏,聲音放輕了些。
“還是那樣,沒好透,也沒再重,就是起不來床,得人伺候吃喝拉撒。”
她轉回頭看他,眼裏帶著謝意。
“多虧了村裡人,這段日子送水送柴,不然我真不知道咋撐過來。”
李銅柱聽著,心裏又酸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要是缺啥,就喊我,我就在家,哪兒也不去。”
說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這話....是不是說得太明顯了?
李翠英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回笑得比剛才更深些,眼角彎彎的,眼裏帶著暖意。
“好,我知道了。”
“謝謝你,銅柱。”
李銅柱臉又紅了。
他低著頭“嗯”了一聲,挑起空桶,轉身就走。
走得比來時還快。
挑著空桶,腳步卻像挑著兩座山,咚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濺起來。
走到幾步,他忽然停住了。
站了兩息。
然後李銅柱猛地轉過身,朝著院門口還站著的那道人影,揚聲喊了一句,
“翠英!”
那聲音又急又亮,像憋了好久的氣,終於衝破了嗓子眼。
最後一個“姐”字,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李翠英正準備關門,聽見這聲喊,愣了一下,抬起頭。
“咋了?”
李銅柱站在巷子口,挑著空桶,臉漲得通紅。
日頭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半舊的褂子照得發白,也把他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可憋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不是孩子了!”
說完,他轉身就跑。
挑著兩隻空桶,跑得飛快,桶底磕在腿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也顧不上疼。
李翠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跑得跟兔子似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啥?”
李翠英眨了眨眼,有點沒反應過來。
這孩子說什麼呢?
她當然知道他不是孩子了。
都十五歲的大小夥子了,個頭比她還高半個頭,肩膀也寬了,嗓子也啞了,
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從坡上滑下來,摔破膝蓋憋著眼淚的小傢夥了。
可她喊他“孩子”,也就是隨口一說。
從小到大都這麼喊的,也沒見他有啥反應。
今兒個這是.....
李翠英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熱。
她伸手摸了摸臉,又搖了搖頭。
“這孩子.....”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