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清水村。
日頭已經升到院牆那麼高了。
林茂源醒來的時候,屋裏亮堂堂的,陽光從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金黃。
他躺在炕上,望著房梁,愣了好一會兒。
怎麼沒人喊他?
往常在張家,天不亮那老驢就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
今兒個怎麼.....
他坐起來,披上衣裳,推開房門。
院子裏,一家人早就在忙活了。
林清山蹲在廊下劈柴,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裂成兩半,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又高了一截。
林清舟坐在院子另一頭,手裏拿著篾刀,正在削竹篾。
身邊已經堆了好些削好的細篾條,青白相間,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張春燕坐在正房門口,今個懷裏抱著的是柏川,旁邊搖床裡躺著知暖。
她正低頭逗孩子玩,臉上帶著笑。
周桂香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正要往晾衣繩上搭。
林茂源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忽然有點恍惚。
“醒了?”
周桂香抬頭看見他,把手裏的衣裳搭上晾衣繩,拍了拍手上的水。
“鍋裡給你留著粥呢,自己去盛。”
林茂源應了一聲,卻沒往灶房走。
他撓了撓頭,往四下裡張望。
“那老傢夥呢?怎麼沒聽見它叫?”
周桂香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說的“老傢夥”是誰。
“你說那驢啊?”
她往後院方向努了努嘴,
“晚秋一大早就去餵了,人家吃飽喝足,自然就不叫了。”
林茂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南房門口,晚秋正坐在小凳上,手裏拿著篾刀,低頭編著什麼。
林清河坐在她旁邊,一邊打下手,一邊鑽研醫書。
晚秋身邊的地上,擺著好幾樣東西。
林茂源走過去,低頭一看,愣住了。
地上擺著一頭竹編的牛,低頭蹬蹄,憨厚有力。
旁邊是一輛竹編的車,輪子圓溜溜的,車板編得細密結實。
還有一頭竹編的驢,歪著耳朵,溫馴地蹲在那兒。
最稀奇的是那間竹編的屋子,巴掌大小,卻有梁有柱,有門有窗。
屋頂的瓦片層層疊疊,像魚鱗,又像鳥羽。
“這是什麼?”
林茂源蹲下來,伸手拿起那間竹屋,湊近了看。
“這是要拿去賣的新樣式?”
晚秋抬起頭,搖搖頭。
“爹,不是賣的。”
她頓了頓,輕聲說,
“這是準備燒給祖宗們的。”
林茂源眨眨眼,他低頭看著手裏那間小小的竹屋,又看看地上那些竹牛,竹驢,竹車,喉結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
周桂香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晚秋這些天研究的新花樣,”
“一直等著你回來,咱們就給祖宗們燒過去。”
她瞥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點埋怨,
“誰知道你這老東西,一直在外頭不落屋。”
林茂源把那間竹屋小心地放回地上。
“這不是回來了嘛。”
他看著那些竹編,越看越喜歡。
“那咱們今日就去?”
周桂香想了想,搖搖頭。
“急什麼?這會兒都快晌午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等清山清舟忙完,吃了午飯再去,下午日頭好,上山正好。”
林茂源點點頭。
“行,聽你的。”
-
晌午,日頭升到正空。
林清山劈完柴,又去後院收拾了一圈。
林清舟把手裏的竹篾收尾,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灶房裏,周桂香正忙活著。
鍋裡的油熱了,她把切好的兔子肉倒進去,“刺啦”一聲,肉香味立刻竄起來,滿院子都是。
林清山聞著味兒湊過來,扒在灶房門口往裏瞅。
“娘,今兒又吃兔子?”
“嗯呢。”
周桂香翻了翻鍋裡的肉,
“那三隻山上抱回來的,今兒個就吃完了。”
林清山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實在是肉香太香了。
周桂香翻著鍋鏟又接著說,
“正月裡生的那八隻小兔,下個月長夠了也能殺了,那大母兔又懷上了,再過半個月,就又能下一窩。”
她把肉盛出來,又往鍋裡倒了點水,準備煮湯。
“這兔子真是爭氣,隔三差五就能吃一頓,比養豬還劃算。”
林茂源坐在堂屋門口,聽著這話,點點頭。
“等再生出來,可以挑新的種兔了。”
“那敢情好。”
周桂香應著,
“留兩隻壯的,剩下的該吃吃,該賣賣。”
說話間,飯菜上了桌,飯桌擺在前院。
一大盆紅燒兔肉,油亮亮的,香氣撲鼻。
一碟清炒野菜,碧綠鮮嫩。
一盆雜糧粥,還有幾個熱好的窩頭,軟軟地冒著熱氣。
一家人圍坐下來,張春燕也跟著坐在院子裏吃飯,兩個孩子則躺在竹搖床裡曬太陽。
林茂源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裏。
肉燉得爛,入味,鹹香適口。
他嚼著,點點頭。
“這兔子養得好。”
周桂香在旁邊哼了一聲,
“那可不,晚秋天天割草喂,比伺候人還精心。”
晚秋聞言,夾了一筷子野菜,忽然抬起頭。
“爹,正月裡生的那窩兔子,什麼時候能懷小兔子?”
林茂源想了想。
“怎麼也要再過兩個月吧,太小了懷不上,身子骨沒長成,硬配也養不活。”
晚秋點點頭,放下筷子,掰著指頭算起來。
“兩個月後,那就是六月,六月懷上,七月就能生一窩。”
她一邊算一邊嘀咕,
“讓母兔子歇一個月,九月再懷,十月還能生一窩。”
周桂香在旁邊聽著,手裏的筷子都停了。
“等會兒等會兒,”
周桂香連忙擺擺手,
“你這一通算,把我算暈了,這是多少窩了?”
晚秋抬起頭,認真地說,
“如果讓兩隻母兔子生,從六月開始,到冬天之前,兩隻新母兔能抱四窩。”
“四窩?”
周桂香眼睛都睜大了。
“一窩就算隻活五隻,四窩就是二十隻!還有那個老母兔,也一直在生!”
她放下筷子,有點發愁,
“天哪,幾十隻兔子,怎麼養得起?”
林清舟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
“現在天暖和了,山上到處都是草,每天去割,多割些回來曬著,存到冬天,就有草料餵了。”
他說著,看向晚秋,
“晚秋,你是想賣錢?”
晚秋搖搖頭。
“不是賣的。”
“就是咱們自家吃。”
晚秋掰著指頭算賬,
“暖和的時候生下小兔,養到冬天,就能殺了熏起來,跟種地一樣,一茬一茬收。”
“這樣攢下來,一個冬天家裏能存不少肉,還有那些皮毛.....”
她看向張春燕懷裏的柏川,又看了看搖床裡的知暖。
“大嫂,兔子皮鞣好了,能給孩子們做衣裳的,又輕又暖,比棉襖還貼身。”
林清山本來埋頭扒飯,聽到這話抬起頭,看看張春燕,又看看兩個孩子,眼睛慢慢亮起來。
“吃不完的兔子.....”
林清山喃喃地重複著,像是在想像那個畫麵。
“兩個孩子身上裹著暖和的兔毛衣裳....”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那得省多少買布的錢!”
周桂香還沒反應過來,林清山已經“啪”地放下筷子,拍著胸脯說,
“包在我身上!”
一桌人都看向他。
林清山臉有點紅,可眼睛亮得很,嗓門也大了,
“我每天都上山砍柴,順道割草,多割些回來曬著,後院那個兔屋還能再搭大點,多養幾隻!”
他越說越來勁,手舞足蹈的,
“兔子這東西能生,養好了就吃不完!到時候冬天有皮襖穿,家裏天天有肉吃!”
張春燕在旁邊聽著,嘴角彎起來,也很憧憬那個畫麵,
周桂香看看兒子那副興頭的樣子,忽然笑了。
“得,”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兔肉放進林清山碗裏,
“吃你的飯吧,真要養那麼多,有你忙的。”
林清山笑著,把那塊肉塞進嘴裏,嚼得格外香。
一家人正說笑著,林茂源卻一直沒開口。
他夾了一筷子野菜,慢慢嚼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晚秋這想法是不錯。”
他先肯定了這麼一句,然後話鋒一轉,
“但這兔子跟人一樣,也有個倫理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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