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四月初一,沈大富家。
日頭升到半空,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正是生機勃勃,萬物生長的時候。
沈大富家的那兩間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院子裏已經長了許多雜草,灶房的煙囪從沒冒過煙,整座屋子死氣沉沉的,這大晴朗天也帶不起一絲生氣。
推開那扇虛掩的破木門,一股混合著屎尿,黴味和爛肉的臭氣撲麵而來。
沈大富躺在裏屋的炕上。
他已經在這張炕上躺了快三個月了。
他睜著眼,望著黑黢黢的房梁。
房樑上掛著一隻蛛網,蜘蛛早就不知去哪兒了,網破了幾個大洞,灰塵積得老厚。
他就這麼望著,身下的褥子早就硬了。
也不是硬,是板結了。
屎尿拉在上麵,沒人及時換,幹了又濕,濕了又乾,一層疊一層,最後結成一塊硬邦邦的殼。
他的後背、屁股、大腿,就貼著那層殼,磨破了皮,長了褥瘡,爛了肉,流膿,結痂,再磨破,再爛。
剛開始疼得他整夜整夜嚎,嚎得嗓子都啞了。
後來不嚎了,不是不疼,是嚎不動了。
也喊不動了。
喉嚨裡像塞了團爛棉花,想喊人,發出的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更何況,喊了也沒用。
“沈大富,吃飯了。”
門口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帶著不耐煩。
沈大富的眼珠轉了轉,往門口看去。
進來的是王老栓,手裏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破碗。
碗裏是半碗雜糧粥,清湯寡水的,能照見人影。
王老栓捂著鼻子走進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這屋裏什麼味兒....嘔.....”
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擱,轉身就要走。
沈大富急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想伸手去抓,手卻隻能抬起一點點,在半空中無力地晃了晃。
“水....水.....”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幾乎聽不清。
王老栓回頭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從牆角那口破缸裡舀了半瓢水,往他嘴邊遞了遞。
沈大富想接,手抬不起來。
王老栓隻好把瓢湊到他嘴邊,傾斜。
水流進嘴裏,有一半順著嘴角流下去,淌進脖子裏,淌進那已經硬成殼的褥子裏。
沈大富像渴了三天的人,拚命地咽,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
王老栓看他那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可也隻是一點。
久病床前無孝子,更何況,他們隻是非親非故的鄉鄰。
要不是實在不想自己婆娘過來伺候這攤子,王老栓也是萬萬不會一把年紀來伺候沈大富的。
“行了行了,省著點喝,這水還是我去挑回來的。”
他把瓢拿開,放在炕沿邊,又捂著鼻子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了一句,
“粥你自己吃,我走了啊。”
門關上。
屋裏又隻剩下沈大富一個人。
他望著炕沿上那碗粥,離他不到兩尺。
可他夠不著。
他拚命地伸著手,胳膊抖得厲害,手指在空中亂抓,卻始終夠不到那碗的邊緣。
差一點。
就差一點。
他急得眼淚都下來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可沒有人來。
門關著。
院子裏靜悄悄的。
隻有他那“嗚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屋裏回蕩。
最後還是陳阿婆推門進來,把那碗粥端到他嘴邊,一口一口喂他吃完。
陳阿婆算是村裡唯一時常來看沈大富的了,一方麵是陳阿婆心善,
另一方麵,自然是因為這是村長李德正安排的。
沈大富癱了之後,村裡開了個會。
這人雖然又懶又自私,可好歹是本村的,不能扔著不管。
可誰願意天天伺候一個癱子?
屎尿一炕,臭氣熏天,自家活計還忙不過來呢。
最後還是李德正拍了板,輪流照顧,一家一天。
沈大富還剩有二兩多銀子,存在村長那兒,就當是辛苦費。
他那兩畝多地,也交給村裡人種,收了糧食賣了錢,也歸村長管著,用來給他買葯、買糧、給照顧他的人發點工錢。
陳阿婆年紀大了,幹不了重活,村長就安排她時常來看看,搭把手。
今天是初一,本來該是趙大牛家的事。
可趙大牛說他家忙,讓王老栓替一天。
王老栓送了粥就走,連喂都不喂。
陳阿婆嘆了口氣,用袖子給沈大富擦了擦嘴角的粥漬。
“大富啊,你也是....唉....”
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人年輕時候就不是個好東西。
懶,饞,自私,不顧家。
娶了錢翠萍也不知道珍惜,讓人家跟了別人。
結果呢?
媳婦被抓了,兒子也沒了,自己癱在炕上等死。
造孽啊。
沈大富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陳阿婆搖搖頭站起來。
“我走了啊,明兒個輪到劉嫂子家,她會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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