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不看他,扔下一句話,
“站著別動!”
然後轉身就往回跑。
林茂源在門口微笑著,自然知道老妻要做什麼。
隻見周桂香衝到廊下,一把抓起那捆曬得乾透的艾草,薅了一大把,又端起那個平日裏熏燎用的陶盆,三下兩下點燃。
艾草燒起來的煙又濃又嗆,瞬間在院子裏瀰漫開來。
她端著那盆煙,大步流星走回後院門口,往林茂源麵前一懟。
“熏!”
林茂源被煙嗆得咳嗽了兩聲,哭笑不得。
“桂香,不用這麼濃吧.....”
“熏!”
周桂香瞪著他,眼圈有點紅,嗓門卻半點不軟,
“在外頭跑了那麼多日,不知道經過些什麼地方!不熏透了不準進來!”
林茂源看著她那副又凶又急的樣子,心裏頭那點暖意又漲了幾分。
他老老實實站在原地,讓那嗆鼻的艾煙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老驢在旁邊往後退了兩步,顯然也嫌棄這煙。
周桂香端著盆,圍著他轉了兩圈,上上下下熏了個遍,煙熏得她自己也直咳嗽,卻不肯停手。
“轉過去!”
林茂源聽話地轉身。
“背躬下來!”
林茂源躬下腰。
周桂香把艾盆湊到他後背上,熏得他後背發燙。
林清山蹲在廊下看著,忍不住笑出聲。
張春燕抱著知暖,躲在正房門口,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晚秋和林清河站在南房簷下,兩人對視一眼,眼裏都是笑。
林清舟正好提著魚簍從外頭回來,一進院門就看見這陣仗,愣在門口。
“爹這是.....”
“別說話!”
周桂香頭也不回,
“站遠些,別沾著!”
林清舟趕緊退後兩步,把魚簍放下,站在一邊看熱鬧。
熏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周桂香才把艾盆往地上一擱,長長地舒了口氣。
“行了,進來吧。”
林茂源直起腰,揉了揉被煙熏得發酸的眼睛,咧嘴笑。
“能進了?”
“能進了。”
林茂源抬腳跨進院門,老驢跟在後頭,也被周桂香伸手攔住。
“驢也得熏!”
老驢像是聽懂了,前腿一屈,竟然又跪了下來。
周桂香愣住。
林茂源哈哈大笑。
“它讓你熏呢!”
周桂香又好氣又好笑,端著艾盆圍著老驢轉了一圈,熏得老驢直打噴嚏。
熏完了,她往旁邊讓開。
“行了,都進去吧。”
林茂源把老驢拴在後院牲口棚裡,添了把草料,這才轉回前院。
周桂香已經打好了熱水,放在堂屋門口,旁邊還擱著一顆皂角,一條幹凈帕子,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先洗手!”
林茂源乖乖走過去,彎腰洗手。
“皂角也要用!”
林茂源拿起那塊皂角,搓出泡沫,仔仔細細把手洗了一遍。
“洗乾淨點,指甲縫裏也要摳!”
林茂源笑著,把十個指頭的指甲縫都摳了一遍。
周桂香站在旁邊監督,眼睛一眨不眨。
洗完了手,周桂香又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下,換鞋!”
林茂源坐下,脫掉那雙穿了許久的舊布鞋。
周桂香彎腰,把那雙鞋拎起來,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鞋麵,眉頭皺起來。
“這鞋都磨成什麼樣了。”
“還能穿。”
“再穿還不如打光腳了。”
周桂香把那雙舊鞋往旁邊一扔,從凳子底下拿出一雙新布鞋,千層底,厚實實,鞋麵上還納著細密的針腳。
“試試。”
林茂源愣了愣,把腳伸進去。
剛好。
不鬆不緊,像是量著他的腳做的。
“什麼時候做的?”
“你管老孃的!”
林茂源低頭看著腳上那雙新鞋,心裏頭像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
他抬起頭,看著周桂香。
周桂香不看他,隻盯著他換下來的那身褂子。
“衣裳也脫了,換乾淨的,這身衣裳在外頭穿了那麼多日,不知道沾了多少髒東西,還想穿著抱孫子呢?”
林茂源笑著,乖乖把外頭那件青布褂子脫下來。
周桂香接過,往旁邊一扔,把疊好的那件乾淨褂子遞給他。
林茂源穿上,繫好衣帶。
衣裳上有股皂角的清香味,和院子裏那艾煙味兒混在一起,格外好聞。
“行了,”
周桂香上下打量他一眼,
“去看柏川,知暖他們吧。”
林茂源走到正房門口。
張春燕抱著知暖站在那兒,見他過來,笑著把知暖往前遞了遞。
“爹,抱抱?”
林茂源伸手,把那個小小的繈褓接過來。
知暖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
林茂源低頭看著她那張小小的臉,看著她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翕動的小嘴。
“小知暖,”
他輕聲喊,
“爺爺回來了。”
知暖眨了眨眼睛,小手從繈褓裡伸出來,在空中亂抓了兩下。
林茂源伸出指頭,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
那隻小手一把攥住他的指頭,緊緊的。
張春燕在一旁笑,
“這孩子,手勁兒大得很,隨她爹。”
林清山蹲在廊下,也是欣喜,總覺得家裏的日子哪兒哪兒都好。
林茂源抱著知暖,又去看旁邊搖床裡的柏川。
柏川也醒了,正躺在那裏,兩隻小手攥成拳頭,望著屋頂發獃。
林茂源騰出一隻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臉。
柏川扭過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笑了,”
林茂源也笑,
“認得爺爺了。”
周桂香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那點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行了,別站著了,坐下歇歇。”
她接過知暖,把孩子放回張春燕懷裏,又招呼林茂源。
“坐下,喝口水。”
堂屋裏,林茂源坐在上首那張老舊的木椅上,接過周桂香遞來的粗陶茶碗。
水是溫的,不燙嘴。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林清舟這時候也收拾好了魚簍,
“爹,我今兒下魚簍,得了幾條小魚,還有半碗蝦米,晚上給您添個湯。”
林茂源點點頭,
“好,好。”
晚秋和林清河已經回南房了,一個編竹編,一個正在收拾炕上那些工具。
林茂源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他心裏頭那點因奔波而生的疲憊,因離別而生的牽掛,在這一刻,全化成了暖意。
“真好啊。”
周桂香在旁邊哼了一聲。
“曉得好還不早點回來?”
林茂源笑著放下茶碗。
“我去燒火。”
“你燒什麼火?剛回來,坐著吧!”
周桂香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轉身往灶房走。
灶膛裡的火,很快燒起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