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那場連陰雨過去六七日,地已乾透,田埂邊的野草瘋長起來,綠汪汪的一片。
天光比前些日子亮得早了些。
如今的時間是,四月初一。
麻柳村。
天剛矇矇亮,林茂源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推開房門,怕驚著主人家。
院裏還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草葉上掛著露水,麻雀在棗樹枝上跳來跳去,抖落幾滴涼絲絲的水珠,正落在他後脖頸上。
林茂源縮了縮脖子,抬手抹了一把。
“嘿!這畜生,也學會欺負生人了。”
他笑罵一句,抬頭看那麻雀,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後院傳來老驢的叫聲,這聲音他聽了幾日,也能分辨出老驢是餓了,在催著要吃的。
他繞到後院,老驢見了他,又叫了一聲,尾巴甩得歡實。
“急什麼急,餓著你了?”
林茂源走過去,從槽裡抓起一把草料,先遞到它嘴邊,
“先嚼著,等會兒給你好好刷一遍。”
老驢叼住草料,嚼得咯吱咯吱響,眼睛眯起來,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林茂源從牆根拿起一把棕刷,還是張豐田給他在村裡借來的。
這老驢不潔凈,屙的時候不講究,要是不及時收拾,就自己踩來踩去當泥巴頑。
林茂源還是有點嫌棄,才決定回家之前再給他刷刷。
隻見他先從脖子刷起,順著毛往下,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刷子刮過驢背,發出有節奏的唰唰聲。
“老夥計,”
他低聲說,
“刷乾淨了,今兒咱們就回家。”
老驢嚼草料的動作頓了頓,耳朵往後一背,像是在聽。
然後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熱氣,又開始嚼。
“你聽懂了是吧?”
林茂源笑了,
“你個成了精的,什麼聽不懂?”
老驢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回應。
林茂源繼續刷,從背脊刷到肚子,又繞到另一側。
刷著刷著,他想起昨兒晚上張豐田說的話。
“親家公,你說你來這一趟,救了徐娘子一條命,還教了張郎中那麼多東西,我們麻柳村該怎麼謝你?”
林茂源總隻有那句“醫者本分”回他。
張豐田又說,
“話不能這麼講,我們這兒窮,沒啥好東西,可人情是人情,
往後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你捎個話,我張豐田就是爬也要爬過去。”
林茂源當時沒接話,隻是拍了拍張豐田的肩膀。
這會兒想起來,他心裏還是暖的。
東廂房那邊傳來開門的聲音。
林茂源抬頭看過去,錢多多走出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齊整,比剛來時精神多了。
錢多多往這邊瞅了一眼,見是他,快步走過來。
走到跟前,錢多多站定,先深深作了個揖,腰彎得低,好一會兒才直起來。
“林大夫,”
他聲音有些發哽,
“這些日子,多虧了您。”
林茂源詞窮,
“本分而已。”
“我就知道您又要說這個。”
林茂源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說,
“徐娘子身子已無大礙,往後就是慢慢將養,月子裏落下的虧空,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
飲食上精細些,莫勞累,莫受涼,等滿雙月,再讓她下地。”
“我記下了。”
“還有你,”
林茂源手裏的刷子停了停,
“你自己也得注意,這些日子熬下來,你比我剛來時瘦了一圈,你是你家裏的頂樑柱,你倒了,她們娘兒倆怎麼辦?”
錢多多臉上笑嘻嘻的,
“我曉得了,林大夫。”
-
張家小院裏,灶房的煙囪早就冒起了煙。
李氏天沒亮就起來了,把李海棠也叫起來。
娘兒倆一個燒火,一個和麪,忙得腳不沾地。
“海棠,把那塊臘肉拿來,切丁。”
“娘,臘肉不剩多少了。”
“剩多少都拿來,親家公要走了,這頓飯得做得像樣些。”
李海棠從房樑上取下那塊臘肉,隻剩巴掌大一塊了。
她拿在手裏掂了掂,有點捨不得。
李氏回頭看了一眼,說,
“親家公救了徐娘子,那是多大的人情?一塊臘肉算什麼?”
李海棠點點頭,把臘肉放到案板上,咚咚咚切成小丁。
鍋裡的水開了,李氏把淘好的米下進去,攪了攪,蓋上鍋蓋。
然後轉身去和麪,一邊和一邊說,
“窩頭要蒸得宣軟,親家公年紀也不小了,硬了咬不動。”
“知道了娘。”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映得李氏的臉紅撲撲的。
她額頭滲出細汗,也顧不上擦。
“雞蛋呢?”
她問。
“攢了七個。”
“都煎了。”
“都煎了?”
李海棠瞪大眼睛,
“那咱們....”
“咱們吃什麼不行?”
李氏打斷她,
“這雞蛋本來就是給坐月子的人攢的,人家救了坐月子的人,咱們不該請人家吃?”
李海棠不說話了,去裏屋把裝雞蛋的籃子提出來。
七個雞蛋,個個圓滾滾的,在籃子裏擠著。
她磕開一個,刺啦一聲,蛋液在油鍋裡鋪開,邊緣立刻冒出細密的小泡,慢慢變成焦黃色。
張豐田蹲在堂屋門口,煙桿捏在手裏。
他抽了兩口,又磕掉,站起身,往後院走。
“親家公,”
他喊,
“飯好了,吃了再走喔!”
“要得。”
林茂源應了一聲,牽著老驢往前院走。
經過東廂房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錢多多還站在那兒,見他停下來,趕緊上前兩步。
“錢掌櫃,”
林茂源說,
“往後若有什麼事,隨時來清水村找我。”
“林大夫,大恩不言謝。”
-
早飯擺在堂屋。
八仙桌上,臘肉粥冒著熱氣,稠得能立起筷子。
雜糧窩頭蒸得暄軟,堆了冒尖一屜籠。
荷包蛋煎得金黃,上頭撒了綠瑩瑩的蔥花,看著就饞人。
張豐田把林茂源讓到上座,自己坐在旁邊,招呼著,
“親家公,趁熱吃,別客氣。”
林茂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臘肉的鹹香混著米香,在舌尖漫開。
他咂摸咂摸嘴,點點頭,
“好粥,味道真不錯。”
可越是喝臘肉粥,林茂源越是想起周桂香做的野菜粥,
清湯寡水,能照見人影。
可他就是想那一口。
人吶,出來久了,想家的很。
李氏站在一邊,見林茂源滿意,臉上笑開了花,
“親家公多吃點,鍋裡還有。”
“親家母別站著,坐下一起吃。”
“誒!”
張大江坐在桌角,悶頭喝粥,不敢往林茂源那邊看。
他的腳好了大半,走路已經不跛了。
這些日子,他照舊每天往東廂房送柴,隻是不再停留,放下就走,連話都不多說一句。
有時候撞見林茂源,他也是低著頭繞開。
林茂源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青黑,許久沒睡好了。
他低著頭喝粥,勺子碰著碗沿,發出輕輕的叮噹聲。
吃到一半,張豐田忽然問,
“親家公,你這一走,啥時候再來?”
林茂源想了想,
“有機會就來。”
“啥時候有機會?”
“這說不好。”
張豐田放下筷子,看著他,
“親家公,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一趟來,我們麻柳村欠你的情,
往後你要是有什麼事,隻管說話,我們可說話算話。”
林茂源也不誇大自己,隻是喝著粥點頭,眼角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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