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回三月二十四,夜。
王巧珍這邊。
驢車在官道旁一家簡陋的車馬店歇下時,天已黑透。
孫婆子沒要客房。
她隻讓店夥計打了盆熱水,要了條幹凈帕子,在車邊就著簷下那盞昏燈,把王巧珍從車板上拽起來。
“抬頭。”
王巧珍不動。
孫婆子也不惱,一隻手捏住她下巴,另一隻手用濕帕子往她臉上糊去。
帕子溫熱,燙得王巧珍一激靈。
“嘶...別動。”
孫婆子動作不算輕,把那半邊腫起的臉來回擦了兩遍,又就著燈仔細端詳。
“還好,沒破皮。”
她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盒,指甲挑出些膏體,厚厚地敷在王巧珍臉上。
清涼。
帶著隱約的薄荷氣。
“明兒一早送到裘媽媽那兒,這印子得消下去。”
孫婆子像自言自語,又像在教她,
“她那人最挑品相,臉花了要壓價的。”
王巧珍垂著眼,任她擺弄。
孫婆子敷完葯,又把她散亂的頭髮解開,用一把缺了齒的木篦子一下一下篦著。
篦子刮過頭皮,扯斷幾根打結的髮絲,王巧珍沒躲。
“哎,早這麼乖,何至於挨那一下。”
孫婆子嘆了口氣,也不知是嘆給誰聽。
她把王巧珍的頭髮重新綰起,沒有那些花哨的樣式,隻挽了個最簡單的纂兒,用根桃木簪子別住。
“行了。”
她退後半步,端詳片刻,像在檢查一件即將出手的貨物。
“將就吧。”
-
三月二十五,清晨。
驢車重新上路。
王巧珍的臉消腫了大半,隻有頰邊還殘留一抹極淡的青痕,像是睡時壓出的印子,不仔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孫婆子把自己的帕子潤濕,讓她擦過臉,又不知從哪兒摸出一盒敷麵的細粉,往她臉上薄薄撲了一層。
孫婆子端詳著她,
“你這眉眼原就生得好,粉一蓋,倒像個正經人家的媳婦。”
-
青浦縣,城東門。
驢車在一扇褪色的黑漆門前停下。
裘媽媽這回親自迎了出來,圍著王巧珍轉了兩圈,從上到下,從前到後,像在相一匹料子。
“周府出來的?”
“是。”
孫婆子道,
“老爺收用過,沒有過身孕。”
裘媽媽點點頭,又看王巧珍的臉。
“這臉.....”
“昨兒不小心磕了一下,”
孫婆子麵不改色,
“養兩日就消了。”
裘媽媽沒再追問。
她伸出一隻手,捏住王巧珍的下巴,往左轉了轉,往右轉了轉。
“叫珍珠吧。”
她鬆開手,轉向孫婆子。
“多少?”
“二十兩。”
裘媽媽笑了。
“孫婆子,周府發賣出來的,身契上蓋著勾引外男的戳子,這種貨色,你給我開二十兩?”
她轉身往裏走,聲音不緊不慢,
“十二兩。”
“十八。”
裘媽媽站住腳,回頭看她。
“十五。”
“十七。”
裘媽媽沉默片刻。
“十六,不能再多了。”
孫婆子也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王巧珍,像在估算什麼。
王巧珍垂著眼,不聲不響,一路都像個死人。
“行吧,成交。”
裘媽媽從袖口摸出銀袋,數了十六兩雪花紋銀,托在掌心,沉甸甸的。
孫婆子接過,掂了掂,揣進懷裏。
她從懷裏抽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身契,遞過去。
裘媽媽接過,就著簷下的天光看了一眼。
王巧珍三個字,端正地落在宣紙上,墨跡已乾透。
她把身契摺好,塞進袖口。
“抬進來吧。”
-
孫婆子揣著那十六兩銀子,轉身往驢車走去。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回頭。
王巧珍站在那扇褪色的黑漆門前,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照出一層極淡的絨光。
她的臉已經消腫了,那層細粉遮去了最後的青痕,眉眼低垂,鬢髮齊整,簪子別得不歪不斜。
像個體麪人家的媳婦。
孫婆子看了她一會兒。
“珍珠,往後好自為之。”
王巧珍還是沒有抬頭。
孫婆子轉身,上了驢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她那張胖胖的,看不出喜怒的臉。
“駕。”
小廝一甩鞭子,驢車轆轆駛出巷口。
驢車駛出青浦縣東門時,孫婆子從懷裏摸出那十六兩銀子,又數了一遍。
她心裏有筆賬。
周府賣人得了十二兩,她轉手賣了十六兩,這一趟,一來一回賺了四兩,夠她歇一個月了。
她把銀子重新揣好,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小廝回頭問,
“孫媽媽,回鎮子?”
“回。”
驢車轆轆,往回走。
-
王巧珍還站在那扇黑漆門前。
裘媽媽在裏頭喊,
“珍珠,進來。”
王巧珍僵了僵身子,看著一旁五大三粗的小廝,麵皮發緊,
於是轉過身。
門檻很高,她抬腳跨過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從這一刻起,世間再無王巧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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