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麻柳村。
林茂源也醒得早。
他披衣起身,推開張家堂屋的門。
林茂源抬起頭,看到那抹虹,愣在門檻邊。
他想起老妻,她這個時辰也該起了吧?
是不是也正站在堂屋門口,望著東邊這道虹?
她最唸叨這種兆頭。
“虹出東邊,好事連連。”
她準會這麼說。
林茂源嘴角彎了彎,收回目光。
他想家了。
纔出來兩三日,倒像過了小半月。
林茂源轉身往張家後院走去。
那頭老驢還拴在後院牲口棚裡。
昨日雨大,張豐田特意給它挪到簷下,棚頂墊了層新稻草,乾爽得很。
林茂源想著該去給它添把草料,順道看看這老夥計歇得可好。
繞過柴房,他腳步忽然頓住。
牲口棚前蹲著個小人兒。
六七歲光景,穿件靛藍布褂子,後腦勺剃得光溜溜的,隻在頭頂留了撮短毛,像顆毛茸茸的桃核。
他蹲在那裏,手裏攥著一把乾草,正小心翼翼地往老驢嘴邊遞。
老驢低著頭,溫馴地嚼著,長耳朵一扇一扇。
“坨坨?”
林茂源喊了一聲。
那小人兒猛地回過頭,像被踩著尾巴的貓,手裏的乾草差點甩出去。
“林!林爺爺!”
他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乾草還攥在手裏,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沒搗亂!”
他急急地辯解,
“我就是,我就是喂餵它,我沒拽它耳朵,也沒揪它尾巴.....”
林茂源忍不住笑了。
“誰說你在搗亂?”
坨坨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我起早了,看見它一個人在這兒.....不是,一頭驢在這兒.....我就想它餓不餓.....”
他越說聲音越低,腦袋也越垂越低,隻露出那撮毛茸茸的頭頂。
林茂源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你起得比我還早,”
“我都沒想起來餵它。”
坨坨抬起腦袋,眼睛亮晶晶的,像撿了天大的便宜。
“真的?”
“真的。”
“坨坨!”
李海棠的聲音從正屋那頭炸過來,人隨聲到,幾步衝到牲口棚前。
“你這皮小子!”
她一把揪住坨坨的耳朵,
“平時睡到三竿不起來,今兒天不亮就沒影了!我還當你掉茅坑裏了,滿院子找!”
“娘、娘、娘——!”
坨坨踮著腳,耳朵被揪得歪向一邊,五官都擠成一團,
“疼疼疼!”
李海棠鬆了手,巴掌又落到他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
“叫你瞎跑!”
“我沒瞎跑!”
坨坨捂著屁股蹦開,躲在林茂源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我來餵驢!林爺爺都說我沒搗亂!”
李海棠揚起手還要打,林茂源笑著攔住。
“孩子沒做錯什麼,”
“好心餵驢,該誇纔是。”
坨坨得了尚方寶劍,立刻從林茂源身後探出整個腦袋,嗓門都亮了幾分,
“娘!林爺爺都說我該誇!”
李海棠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叉著腰瞪他。
“你倒會找靠山。”
坨坨嘻嘻笑著,蹭到老驢旁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那老驢竟也不躲,隻甩了甩尾巴,低頭蹭了蹭他的掌心。
李海棠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眼裏的笑意卻藏不住。
“這孩子,皮得很,也不知隨了誰。”
林茂源望著坨坨趴在驢背上的小身影,忽然有些走神。
他想起清水村那間東廂房裏並排躺著的兩個小繈褓。
柏川,知暖,還不會翻身,不會叫人,隻會攥著大人的手指咿咿呀呀。
新生兒長得快,等回去,兩個孩子怕又長大了一圈。
他忽然很想回去。
.....
“林爺爺。”
衣角被人拽了拽。
林茂源低頭,見坨坨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他跟前,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林爺爺,”
坨坨攥著他一片衣角,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期待,
“表叔說這驢是你的了,那...那能不能讓我騎騎你的驢呀?”
他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就一小下!不騎遠,就在院子裏!我娘看著呢!”
李海棠在旁邊又要揚手,
“你倒會順桿爬!”
林茂源卻笑了。
“行,給你騎。”
“哇哈哈!”
坨坨大笑,高興不已,
林茂源已經站起身,走到老驢旁邊,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夥計,”
他低聲說,
“辛苦你再跪一回。”
那老驢像是聽懂了,前腿一屈,穩穩地跪了下來。
坨坨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它,它它它!”
“上來。”
林茂源沖他招手。
坨坨愣在原地,李海棠推了他一把,
“林爺爺叫你,還不快去?”
坨坨這纔回過神來,小跑著過去,被林茂源一把抱上驢背。
他太小了,腿不夠長,騎不穩當。
林茂源一手扶著他,一手牽著韁繩,慢慢往院裏走了幾步。
老驢站起身,穩穩地馱著背上那一小團。
坨坨攥著驢脖子上的鬃毛,大氣不敢出,臉上的笑卻憋都憋不住,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娘!”
“娘你看我!”
李海棠站在廊下,看著驢背上那個小得一點點的兒子,
“看見了,”
“神氣得很!”
林茂源牽著驢在院裏走了兩圈。
坨坨從緊張到放鬆,從放鬆到得意,小短腿晃悠起來。
“林爺爺,”
“驢都這麼聽話嗎?”
林茂源搖頭,
“我不知道呢,我也隻有這一頭驢。”
“那它是你教的嗎?”
林茂源還是搖頭,
“不是哦,是它自己會的。”
坨坨想了想,認真地說,
“自己就學會跪了,那它是一頭好驢。”
林茂源點點頭。
“是。”
牽著坨坨玩耍夠了,林茂源坨坨從驢背上抱下來,
那小人兒雙腳落地,還暈乎乎的,像做了一場夢。
“林爺爺,”
他仰著臉,認真地說,
“我以後也養一頭驢。”
“行。”
“我也教它跪。”
“好。”
“等我學會了,你也來騎我的驢。”
林茂源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鼻酸。
“好。”
坨坨被他娘揪著耳朵回屋洗臉去了。
林茂源站在牲口棚邊,老驢蹭了蹭他的掌心,打了個響鼻。
他望著東邊那道已經淡成白痕的彩虹,拍了拍它的脖子,
“再待幾天,就幾天。”
“等那徐娘子再穩定些,咱們就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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