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清水村。
天光未亮時,周桂香就醒了。
不是被什麼動靜吵醒的,是那下了兩日的雨聲,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停了。
屋裏太靜,反倒讓她睡不踏實。
她披衣起身,推開堂屋的門。
東邊的天際,剛剛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
那抹白與尚未散盡的灰雲交界處,一道彩虹正緩緩成形。
不是那種濃墨重彩的,像畫上去的虹。
是淡淡的,淺淺的,像誰用最細的筆蘸了水彩,在天邊輕輕畫了一道弧。
紅不太紅,紫不太紫,青藍交疊著,朦朦朧朧地橫跨在清水村上頭的山巒之間。
周桂香站在門檻邊,看了很久。
雨歇了。
虹出來了。
周桂香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輕快,
“娘,你怎麼起這麼早?”
晚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桂香回頭,見她正從南房那邊過來,
“睡不著了,”
周桂香往旁邊讓了讓,
“你瞧,有虹。”
晚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東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真好看。”
她輕聲說。
晨光漸亮,那虹的顏色反而淡了些,快要融進天色裡了。
周桂香收回目光,忽然笑了笑,
“虹出東邊,好事連連。”
早飯時,周桂香這話又說了一遍。
林清山蹲在門檻邊啃窩頭,聞言抬起頭,嘴裏還嚼著,含糊不清地問,
“啥好事?”
“天晴了就是好事。”
周桂香給他盛了碗粥,
“你那柴還砍不砍了?昨日閑了一天,我看你渾身骨頭都長毛了。”
林清山嘿嘿笑了兩聲,三口兩口把窩頭塞進嘴裏,一抹嘴,
“砍!吃了飯就去!”
張春燕在正房裏聽見動靜,隔著門笑道,
“娘,他可盼著天晴呢,昨兒在屋裏轉了一天,磨皮擦癢的。”
林清山也不惱,隻是撓著頭笑。
晚秋低頭喝粥,嘴角也彎著。
飯後,林清山麻利地找出砍刀、麻繩、扁擔,披了件半舊的褂子就要出門。
“柴刀磨過沒?”
周桂香在後頭問。
“昨兒晚上就磨了!”
林清山頭也不回,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輕快,
“娘你放心,保管晌午前就扛一大垛回來!”
他大步流星跨出院門,晨光落在他肩背上,把那個寬厚樸實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張春燕抱著知暖透過正房門口,望著院門的方向,嘴角抿著笑。
林清舟也起身了。
他換上草鞋,捲起褲腿,從簷下拿起鋤頭。
“三哥,你要下地去了?”
晚秋問。
“嗯,雨下了兩日,地裡草該冒頭了。”
林清舟把鋤頭扛上肩,
“不去看看不放心。”
周桂香點點頭,
“是得仔細些,雨水一泡,草長得比苗還快。”
“曉得了。”
林清舟跨出院門,沿著村中小路往自家田地方向走去。
雨後初晴,土路還有些濕軟,踩下去微微下陷,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路邊的野草被雨水洗得油亮,葉片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林清河站在南房簷下,望著三哥漸漸遠去的背影。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那條還沒完全好利索的腿。
“清河,你也想去?”
晚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自然是想去的。”
“再過段時間就好了。”
“嗯。”
院子裏安靜下來。
周桂香在正房幫著張春燕安頓兩個孩子。
柏川和知暖都醒了,並排躺在炕上,四隻小手在空中亂抓,像在抓那些從天窗漏下來的光柱。
晚秋回南房收拾那些泡好的竹篾。
那隻竹驢已經做好了,歪著耳朵蹲在窗台上。
她今日還想再編間竹編屋子。
正要動手,周桂香從正房探出頭來,
“晚秋,你過來。”
晚秋放下篾條,擦擦手,走過去。
周桂香從針線籮裡捧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天水碧的顏色,在從窗格漏進來的晨光裡泛著柔潤的光。
“試試。”
周桂香把衣裳遞給她,聲音平平的,眼角卻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晚秋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件衣裳,看了幾息,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衣料算不上多名貴,細布而已。
可那一針一線,密密匝匝的針腳,還有衣襟上那簇繡得素凈的蘭草,都是周桂香的心血。
“娘,這衣服做的可真好....”
晚秋由衷的誇讚了一句,
周桂香笑著擺擺手,
“你喜歡就好,快去試,不合身趁早改改。”
晚秋捧著那件衣裳,走進裏屋。
片刻,她出來了。
天水碧的顏色,清清淡淡地籠在她身上。
那布不厚,卻軟,垂順地貼著她抽了條的身形,
十三歲,正是拔節似的長,像田裏剛灌過水的青苗,一天一個樣。
襟口的蘭草繡得細,三片葉,一朵花,伶仃地斜在那裏,不張揚,卻耐看。
晚秋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裏,手指輕輕攥著袖口,不知該往哪兒放。
周桂香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從肩頭滑到腰身,又從腰身滑到袖口。
“袖子長了些,”
“腰身倒正好。”
林清河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站在南房簷下。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出聲,隻是安靜的看著晚秋。
天水碧的春衣穿在晚秋身上,她的側臉被晨光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芒,
晚秋垂著眼,有些侷促又有些歡喜地站在那裏。
晚秋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林清河忽然別過臉,低頭去整理自己並不需要整理的衣角。
耳尖卻紅了。
晚秋低下頭,嘴角抿著淺淺的笑。
晨光從院牆上方斜斜地鋪過來,落在她天水碧的衣襟上,把那簇蘭草的綉紋照得格外清晰。
周桂香看看她,又看看廊下那個低頭假裝忙活的小兒子,
輕輕咳了一聲,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正房。
院子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晚秋,真好看。”
林清河終於開口,
晚秋抬起頭,眉眼彎彎,
“你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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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裏,張春燕透過窗縫往外瞄了一眼,捂著嘴笑。
周桂香坐在炕邊,
“笑什麼?”
“娘,你沒瞧見?”
張春燕壓著聲音,
“清河那耳朵,紅得跟灶膛裡的炭似的。”
周桂香也抿著嘴笑,輕輕哼了一聲,
“清河也十六了,也該懂事了。”
婆媳倆低聲說著,嘴角那點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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