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午後。
清水村裡,一處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農家小院裏,
趙淑艷趙嬸子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就著天光,手裏拿著針線,仔細縫補著一件半舊不新的褂子。
她的咳嗽已經好了七八分,隻是偶爾還會咳幾聲,臉色也比前幾日紅潤了些。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她身上,讓她覺得身上有了些力氣。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量已經長開,臉龐帶著少年人稚氣卻已見稜角的後生走了進來,
手裏還拎著兩個剛從自家地裡拔出來的,水靈靈的大蘿蔔。
“娘,我回來了。”
李銅柱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哎,回來了。”
趙嬸子抬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兒子,眼裏是藏不住的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又去鼓搗你那點菜地了?不是說了讓你多歇著,地裡活兒不急。”
“沒事,娘,我都好了。”
李銅柱把蘿蔔放在院角的木盆裡,舀水沖洗著上麵的泥土,
“就拔倆蘿蔔,不累,晚上給你熬蘿蔔湯喝,清清肺。”
趙淑艷看著兒子勤快的身影,心裏又是欣慰又是發愁。
銅柱翻過年就十五了,按村裏的規矩,到了該相看人家,定下親事的年紀了。
這孩子長得精神,身板也結實,肯幹活,性子也實誠。
可惜攤上她這麼個寡母,
家裏除了男人當年被徵兵拉走,死在戰場上換來的一點撫卹金,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
就隻餘下點老底和兩畝薄田並這個小院。
雖說餓不著,但也算不上寬裕。
年前,趙嬸子咬牙扯了幾尺好點的棉布,特意去找了村裡手藝好的張春燕給兒子做了身新衣裳,預備著開春了托媒人相看時穿體麵些。
誰承想,一場時疫打亂了所有計劃。
如今各村都封著,人心惶惶,誰還有心思說親?
就這麼耽誤下來了,但當孃的,還是一直惦記著兒子的終生大事。
“銅柱啊,”
趙淑艷放下手裏的針線,試探著開口,
“你....你自己心裏頭,有沒有....有沒有覺著哪個姑娘不錯的?喜歡她的?”
李銅柱正蹲著洗蘿蔔,聞言愣了一下,臉騰地就紅了,連忙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娘,你說啥呢,啥是喜歡不喜歡的,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十五歲的年紀,心思大多已經放在幹活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哪有空接觸什麼姑娘。
非要說的話,也就是年紀還小的時候,能跟村裏的小女娃們說上幾句話了。
趙淑艷看著兒子這憨實又窘迫的樣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放得更柔和,
“傻孩子,就是你見了哪個姑娘,心裏會覺得高興,想多看她兩眼,想跟她說說話,
看她過得好不好,遇著難處了,會想著去幫一把.....有沒有這樣的?”
李銅柱聽著母親的話,手裏的蘿蔔忘了搓,水珠順著指縫滴答滴答落進盆裡。
腦子裏卻不自覺地,隨著母親的話,浮現出一個身影。
是李翠英。
不是現在這個總是皺著眉,眼神裏帶著倔強和憂愁的李翠英。
是更小的時候,大概他七八歲,翠英十二三歲那會兒。
他有一次貪玩上山掏鳥窩,不小心從坡上滑下來,摔破了膝蓋,哇哇大哭。
是翠英姐剛好在附近挖野菜,聽見哭聲跑過來,用隨身帶的布條給他簡單包紮,還扶著他一瘸一拐地下山,
路上一直輕聲細語地安慰他“不疼了不疼了,回家讓你娘給吹吹就好了”。
還有一次,他娘病了,他去村頭井邊打水,水桶沉,他提得踉踉蹌蹌。
也是翠英姐路過,二話不說就接過扁擔,幫他把水挑回了家,還叮囑他“小心些,別灑了”。
翠英姐對他,好像總是這樣。
看見他做重活,會順手幫一把,
路上遇見,會對他笑一笑,他家有啥需要搭把手的,她也從不推辭,雖然她自己家更艱難。
以前他沒多想,隻覺得翠英姐人好,像村裡其他好心的大姐姐一樣。
可現在被娘這麼一問,再想起這些零零碎碎的往事,心裏忽然就有點不一樣了。
好像....好像看到翠英姐的時候,確實會多看一眼?
聽說她家門前倒了外村人那事,他除了覺得嚇人,更多的是擔心她會不會害怕?
巡邏的時候經過她家那條巷子,腳步會不自覺地慢下來.....
“娘,你問這個幹嘛呀?”
李銅柱不敢深想,隻覺得臉上熱得厲害,趕緊轉移話題,把手裏的蘿蔔搓得唰唰響。
趙淑艷將兒子的窘態和那一瞬間的怔忡都看在眼裏,心裏大概有了數。
她嘆了口氣,語氣卻更加溫和堅定,
“娘問你,自然是為你的終身大事著想,雖說眼下這時氣耽擱了,但疫病總有過完的一天,
等這陣風頭過去,日子總要接著過,你的親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趙嬸子看著兒子洗蘿蔔的背影,聲音裏帶著為人母的籌謀,
“你爹留下的那點老本,娘省吃儉用,到底還是給你留了些,
再怎麼著,給你娶房媳婦,辦個體麵酒席的錢,總是夠的,
娘就是想問問你自己的意思,畢竟是你過日子,得找個你心裏頭覺得好的,願意對她好的姑娘才行。”
李銅柱聽著母親的話,心裏頭亂糟糟的。
娶媳婦....過日子.....
這些對他來說還很遙遠又似乎很近的事情,被母親這麼直白地攤開在麵前。
而“心裏頭覺得好的”幾個字,又讓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李翠英那雙清亮的,帶著韌勁的眼睛。
李銅柱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終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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