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切到下河村,時間是三月十九深夜的時候。
話說那王五持斧殺人後,
周氏大喊,
“殺人了!殺人了!來人啊!!!”
周氏淒厲到變調的嘶喊,在下河村上空尖銳地回蕩。
然而回應她的,
並非尋常鄰裡之間的急切詢問和匆忙的腳步聲,
隻有更深,更快的寂靜。
王守仁平日裏囤葯自保,見死不救的冷漠,早已涼了左鄰右舍的心。
如今他家出事,多數人第一個念頭不是“去救人”,而是“千萬別沾上”!
萬一是疫病讓人發了瘋殺人呢?
萬一是外麵流竄進來的亡命徒呢?
現在出去,不是送死就是惹上一身腥臊!
更何況那喊聲裡的絕望和瘋狂,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於是周氏的哭喊聲在夜風中徒勞地飄蕩了一陣,漸漸弱了下去,
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和精神崩潰般的喃喃自語,最終也被無邊的黑暗和寂靜吞沒。
整個村子,默契的集體失聰,誰也不管誰。
同一時間,招兒家。
招兒好不容易再次鼓起勇氣,拉開門閂,準備去村裡河邊弄碗水回來,
那聲“殺人了!”的尖叫就猛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招兒嚇得魂飛魄散,腦子裏一片空白,下意識的縮回門內,“砰”地一聲死死關上門,
懷裏的破碗“哐當”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片。
土炕上,她娘被這突如其來的關門聲和女兒的動靜驚動,
勉強睜開渾濁的眼睛,聲音嘶啞含混,
“水.....水呢?招兒.....你弟.....”
招兒縮在門邊,牙齒咯咯打顫,一邊流淚一邊顫抖著說,
“娘....外麵....外麵殺人了.....我....我不敢出去.....”
“沒用的東西!”
婦人看她這副樣子,一股邪火混合著病痛和對兒子瀕死的恐懼猛地竄上來,燒得她理智全無。
她掙紮著想撐起身,卻因為虛弱又跌回去,隻能死死瞪著黑暗裏女兒模糊的身影,
用儘力氣咒罵,聲音惡毒得像淬了毒,
“你個沒用的賠錢貨!讓你借碗水都借不來!你是死人嗎?!啊?!”
“你看看你弟.....他都快不行了!你就知道躲!就知道哭!”
“為什麼......為什麼染病的不是你?!啊?!
為什麼偏偏是你弟弟?!你個喪門星!沒用的東西!
你怎麼不去死!去替你弟弟死了乾淨!”
一句比一句惡毒,一句比一句誅心。
招兒聽得渾身發寒,死死咬著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嘴裏蔓延。
她不懂,娘為什麼這麼恨她....
外麵在殺人啊....她就是害怕啊.....
可這些,在病重絕望,心智已有些扭曲的母親麵前,毫無分量。
招兒隻是蜷縮在門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任憑那些惡毒的言語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不反駁,也不解釋,隻是默默流淚,直到淚水流乾。
-
王五在黎明前,都靠著那堵冰涼的土牆,一動不動。
懷裏的兩個陶罐,一個裝著混雜的草藥,一個裝著幾塊碎銀和銅錢,壓著他的魂魄。
葯....銀子....
他茫然地抬頭,看向自家方向那片,漆黑一片。
堂客沒了,大伢子沒了,小閨女也沒了。
那個曾經飄著飯菜香氣,響著孩子哭笑聲的“家”,已經變成了墳窟。
他回不去了。
那王順家呢?
王五的眼前浮現出王順那張焦急絕望的臉,和他娘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今晚這事,王順跑了,應該不會被牽連....
他殺了人,這葯和銀子,沾著洗不掉的血。
他自己是髒了,爛了,沒救了。
可這葯....也許還能救王順他娘一命!
他要把葯送回去!
送到王順家門口!
然後自己帶著這要命的銀子,遠遠地逃走!
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這成了王五在這無邊黑暗和罪孽中,唯一能抓住的事情。
他猛地起身,腳踝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硬是撐住了。
抱著兩個罐子,憑藉著對村裡巷道最後的熟悉,像一抹遊魂,悄無聲息地再次向村東頭摸去。
天色依舊墨黑,但東邊天際似乎有了一線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徵兆。
時間不多了。
他摸到王順家那低矮的,塌了一角的院牆外。
裏麵靜悄悄的,隻有壓抑的,斷續的咳嗽聲。
王五的心揪緊了。
他不再猶豫,將那個裝著混雜草藥的陶罐,從牆頭的缺口輕輕放了進去。
幾乎是同時,他用拳頭,狠狠砸向王順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門!
“砰!砰!砰!”
寂靜的黎明前,這聲音格外驚心動魄。
然後,他像被火燒了尾巴的野狗,再不敢停留哪怕一瞬!
王五緊緊抱住那個裝著銀錢的罐子,轉身,用那條沒受傷的腿發力,拖著劇痛的腳踝,
朝著下河村的出村方向,亡命奔去!
王五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跑!離開!遠遠地離開!
身後王順家的方向傳來了驚疑的開門聲,和一聲低低的驚呼。
可能是王順,也可能是他娘。
但這些都與王五無關了。
他衝出了下河村的邊界,將這個充滿了死亡和病氣的村落,徹底甩在了身後。
天光漸漸放亮,灰白色的晨霧瀰漫在田野和山巒之間。
王五不敢走大路,一頭紮進了路旁的荒草甸子,
然後向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看起來最為荒僻險峻的山嶺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去。
腳上的布鞋早就不知道丟在哪裏了,赤腳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很快傷痕纍纍。
懷裏的錢罐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顧不上。
他甚至都忘了可以把罐子扔了,隻拿著銀子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縣城?鎮子?
不,那些地方人多眼雜,說不定已經有海捕文書。
其他的村子?
誰知道下河村的事會不會已經傳開?
隻有山野可以收留他。
他不再思考,隻是憑著本能,朝著那片蒼青色的山影,不停地跑,不停地走。
汗水混著血水,從額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懷裏的碎銀和銅錢,隨著奔跑叮噹作響,這曾經能讓人心安的財富之聲,
此刻卻像是催命的符咒,提醒著他來路的血腥。
他想起那罐送出去的葯。
不知道王順拿到沒有....不知道能不能救他娘.....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微微一抽,但隨即就被更深的麻木覆蓋。
算了,不想了。
他殺了人,就這樣吧。
王五抬起頭,望向越來越亮的天空,開始了他根本沒有終點的亡命之途....
-
三月十九,清晨。
天色漸亮,經過一夜的發酵和窺探,王守仁家出事的訊息,
已經在倖存的,還有精力關注的村民間悄悄傳開。
終於,在日頭升高一些後,幾個膽子稍大,家中情況相對好些的村民,在王家族老啞著嗓子的催促下,
互相壯著膽,用布巾裹緊了臉,手裏拿著棍棒,鋤頭,遠遠地,小心翼翼地聚攏到了王守仁家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死寂。
“守仁?守仁家的?”
一個村民顫著嗓子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他們互相看了看,誰也不敢第一個上前推門。
最後,一個年輕些的後生被推出來,他嚥了口唾沫,用鋤頭柄遠遠地,輕輕捅開了院門。
“吱呀.....”
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堂屋門口台階下那一大灘已經變成暗褐色,邊緣有些乾涸發黑的血跡。
血跡旁,一把沾著同樣暗褐色汙漬的斧頭扔在地上。
看著這血腥的畫麵,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著他們看到了堂屋門檻內,王守仁的屍體。
他臉朝下趴著,身上那件半舊的細布褂子被血浸透了大半,
後背上有一道猙獰的,深可見骨的劈砍痕跡,周圍的皮肉翻卷著,已經失去了血色,變得青白僵硬。
他的姿勢扭曲,一隻手還向前伸著,像是死前還想抓住什麼。
人,顯然已經硬了。
院子裏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死亡和淡淡藥味的怪異氣息。
“真....真死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抖。
“周氏呢?守仁家的?”
有人想起昨夜那聲尖叫。
他們壯著膽子,繞過王守仁的屍體,朝裏屋張望。
裏屋的門開著,炕上被褥淩亂,卻空無一人。
周氏和兩個孩子,都不見了蹤影。
是跑了?還是.....也被害了?
沒人知道。
也沒人敢仔細搜查。
“快....快去告訴有田叔.....不,有田叔也.....快去杏花村!找周裡正!出人命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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