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提著藥箱趕到李翠英家外時,李德正已經帶著兩個用厚布把自己裹得隻剩眼睛的後生等在那裏了。
其中一個後生還拖著一塊簡陋的門板。
不遠處,李德正的妻子沈雁也來了,手裏端著一個燃著濃煙艾草和蒼朮的破瓦盆,正小心地往這邊熏著,刺鼻的煙氣在夜色中瀰漫開來。
李翠英家的破木門開了條縫,她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內陰影裡,隔著門檻看著外麵的人,眼神裡滿是恐懼和不知所措,但比起下午時又多了一絲決然。
“林大夫,村長....”
李翠英的聲音有些發啞,
“人....人還在牆根下.....”
林茂源點點頭,示意李德正和兩個後生先別動。
他自己用厚布巾再次緊了緊口鼻,又戴上一副粗布手套,這才小心地靠近牆根。
月光下,那人蜷縮在牆角,身上蓋著一條破棉被,顯然是李翠英隔著門扔出來給他遮掩的。
林茂源蹲下身,沒有直接觸碰,先藉著李大山舉過來的燈籠光,仔細觀察。
確實如李德正所說,這人形容淒慘。
臉上身上沾滿泥汙和乾涸的血跡,看不清麵容年紀,但能看出極其消瘦,露出的手腕腳踝骨節突出。
他身上穿著一件幾乎辨不出原色的破爛單衣,上麵有幾道明顯的撕裂口,邊緣有暗紅,似乎是外傷。
最讓人心頭一沉的是他的呼吸,極其微弱,急促,帶著明顯的痰鳴和嘶音,胸口起伏微弱,嘴唇乾裂發紺。
林茂源的心往下沉了沉。
這不僅是疫症重症,還伴有外傷和嚴重的脫力虛弱,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茂源,怎麼樣?還能....”
李德正在一旁低聲問,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林茂源沒立刻回答,他拿出銀針,在那人身上的幾個穴位上飛快地下了幾針。
那人身體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破風箱漏氣般的嗬聲,但並未清醒。
“外傷看著不致命,失血也不算太多,但拖延已久,已有化膿跡象,
更要命的是肺疾和熱毒入裡,已經傷了根本。”
林茂源收回針,聲音凝重,
“而且他極度虛弱,恐是長久飢餓勞頓所致。”
“那.....抬到祠堂後麵去?”
李德正問。
祠堂在村子另一頭,這段路可不近,而且抬著個氣息奄奄的病人穿村而過,風險太大。
這時,門內的李翠英忽然開口了,
“林大夫,村長.....”
她咬著嘴唇,似乎下了很大決心,
“要不....就安置在我家吧。”
眾人都是一愣。
李翠英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帶著自嘲和無奈,
“反正我跟爹現在也是關在家裏,哪兒也去不了,
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對我們來說,也沒什麼區別了,
抬去祠堂那麼遠,路上萬一......
再說,祠堂那邊也久不住人,陰冷得很,不如我這裏,好歹有口熱氣。”
李翠英呼了一口氣,又道,
“就是....就是辛苦村長和林大夫,還有各位大哥,每日送飯送水,得多送一份了。”
說著,她轉身從門後吃力地拖出一個不大的粗布口袋,放在門檻內,
“這是我家剩下的一些雜糧,這些天吃的用的都是村裏的,我先還上這些.....
不夠的,等我爹好了,我們再掙了還。”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李翠英家的情況大家都清楚,李樵夫還病著,她自己也在發燒,家裏本就艱難,
如今卻主動攬下這燙手山芋,還想著把村裡送的口糧還上。
沈雁端著艾草盆,聞言眼圈也有些紅,啞著嗓子道,
“翠英丫頭,你說這什麼話!一個村裡住著,還能看著你們爺倆餓死病死不聞不問?
這糧食你拿回去!村裡也不缺你們爺倆這口吃的!這人....”
她看了一眼牆根下那個生死不知的外村人,嘆口氣,
“安置在你家也好,省得挪動,你放心,飯食熱水,我們每日按時送來,就放在門口,你自己小心著取用。”
李德正也重重嘆了口氣,對李翠英道,
“翠英,難為你了,你放心,咱們清水村再難,也沒到那份上,這人.....”
他看向林茂源,
“茂源,你看.....”
林茂源看著李翠英蒼白的臉和那雙異常堅持的眼睛,心中也是感慨。
這丫頭,平時就是個要強的,關鍵時刻還能有這樣的擔當。
林茂源點了點頭,
“也好,就在這裏救治,也免得搬動加重他的傷勢病情,
隻是翠英,你一定要萬分小心,不能直接接觸他,送飯送水放下就走,
自己用的東西一定要分開,艾草要時刻熏著。”
“哎,我記住了,林大夫。”
李翠英連忙點頭。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李德正指揮兩個後生,用厚布將那昏迷不醒的外村人小心地裹了裹,再用麻繩捆在門板上,
然後隔著門板將他抬進了李翠英家那個原本就堆著雜物的柴房裏。
那裏獨立,也避風。
沈雁一直端著艾草盆在旁邊跟著熏,濃煙嗆得人咳嗽,但也驅散了些許心中的不安。
安置妥當後,林茂源再次進去,給那人仔細檢查了外傷,用帶來的藥粉和乾淨布條做了簡單包紮。
又強灌下去半碗吊命祛邪的葯湯。
那人依舊昏迷,隻是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那麼一絲絲。
做完這一切,林茂源退出來,和李德正等人一樣,在李翠英家門口用沈雁帶來的另一盆濃艾水從頭到腳仔細熏了好一會兒,
又用清水反覆沖洗了手和麪部裸露的麵板。
“茂源,這人.....能活嗎?”
臨走前,李德正低聲問。
林茂源望著那扇重新緊閉的破木門,搖了搖頭,聲音沉重,
“傷勢疫病都在其次,他元氣損耗太甚,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我開的葯,隻能暫時吊住一口氣,能不能醒來,能不能扛過去.....
看他自己的命數,也看天意了。”
林茂源又道,
“不過,下河村的情況,恐怕比他表現出來的更糟,他能掙紮爬到這裏....後麵會不會還有別人?”
李德正臉色一變,
“你的意思是......”
“加強村口和外圍的巡查吧,尤其是晚上。”
林茂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正哥,咱們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李德正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輕鬆。
幾人各自散去,身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李翠英家重新歸於寂靜,隻有柴房旁那個小隔間裏,偶爾傳出幾聲極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很快又被風聲掩蓋。
李翠英靠在緊閉的堂屋門板上,聽著外麵的動靜徹底消失,這才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看著漆黑冰冷的屋子,又聽著隔壁父親粗重艱難的呼吸,心裏五味雜陳。
怕嗎?當然是怕的。
那個外村人身上的病氣,可能比父親的更重。
但李翠英更怕父親撐不過去,怕自己孤零零一個人。
如今多了一個需要照看的人,哪怕隻是隔著門放下食物和水,也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完全無用,不是隻能等待命運審判。
李翠英想起村長、林大夫、雁嬸子他們剛才的話語和舉動。
雖然大家都裹得嚴實,保持著距離,語氣裡也充滿了謹慎和擔憂,
但卻沒有一個人說出“把他扔出去”或者“讓他們自生自滅”這樣的話。
孫二狗那樣的混賬是有的,但清水村,到底還是像李德正,林茂源這樣的好人居多。
這份在絕境中仍未完全泯滅的鄉情和擔當,讓這個絕望寒冷的春夜,似乎也有了一點點微弱的光亮和暖意。
李翠英抱緊膝蓋,將臉埋進去,無聲地流了一會兒淚,然後擦乾眼淚,掙紮著爬起來。
她還得去給爹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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