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林茂源同意就要走出門來,李大山又補了一句,
“清山,你也一起來,我爹說了,封路堵路不是嘴上說說,是真要下力氣搬石頭、砍樹幹、挖溝壑的,需要壯勞力,
清山你力氣大,人也穩當,最好能一起。”
林清山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道,
“成!我也跟你一起去。”
他本就因為自己幫不上太多忙而有些憋悶,此刻能出把力氣,正合他意。
有自己跟著爹,娘和三弟他們在家也能更安心些。
周桂香一聽大兒子也去,雖然還是擔心,但確實比林茂源獨自一人前去要放心些,便沒再說什麽,
隻是連聲叮囑,
“都小心些,離人遠點,辦完事趕緊迴來!”
林茂源應了聲,父子二人這纔跟著李大山,踏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村裏的土路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透出微弱的光,大多數人家早已熄燈,死寂中透著壓抑。
三人腳步匆匆,很快來到了村裏最大的曬穀場。
曬穀場位於村中央,地勢開闊,平時用來晾曬糧食,也是村裏聚會商議大事的地方。
此刻,場地中央燃著一堆不算大的篝火,主要是為了照明和驅趕些寒氣,旁邊還特意放了一個燃著濃烈艾草的火盆,青煙嫋嫋。
圍著火堆和艾盆,或坐或站著十來個人。
坐在中間條凳上的,是村長李德正和村裏三位年過六旬、德高望重的族老。
他們臉上都蒙著布巾,神情肅穆。
旁邊站著七八個漢子,都是村裏身強力壯、家中暫無病患、且被李德正信得過的後生和中年,
個個手裏拿著鋤頭、鐵鍬、柴刀等工具,顯然已經做好了幹活的準備。
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著距離,空氣裏彌漫著艾草的苦味和一種沉重的氣氛。
看到林茂源父子過來,李德正和幾位族老都鬆了口氣,連忙招呼他們在下風向、靠近艾盆的幹淨石墩上坐下,中間隔著好幾步遠。
“茂源來了,清山也來了,好!”
李德正聲音有些沙啞,透著疲憊,但眼神還算清亮,
“這麽晚把你們叫來,實在是事情緊急,耽擱不得。”
“德正哥,幾位叔伯,情況如何?”
林茂源開門見山。
趙老爺子歎了口氣,低聲道,
“托祖宗的福,也虧得德正動作快,咱們村眼下還沒出大亂子,
早上買迴來的糧食,按戶分下去了,雖然不多,但省著點,都能撐一陣,
更緊要的是,十五號那天,大山買了不少藥迴來,都仔細收著,
村裏有幾個犯時氣的,用了藥,加上自家將養,
今兒個看著倒是沒加重,有幾個症狀還輕了些,
如今藥也沒用完,村裏倒剩下些草藥,要是今天纔想起去買,怕是連根草都帶不迴來了。”
聽到這裏,林茂源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迴了實處。
他最怕的就是村裏缺醫少藥,一旦有人病重,向他這個唯一的大夫求助,他給還是不給?
家裏的藥是全家人的保命符,給了,自家人危險,不給,良心何安?
如今村裏自己備了些藥,情況就好辦多了。
他看向李德正的目光裏,不由多了幾分欽佩。
這位老村長,也是個有本事的,這份為全村打算的心思和決斷,就已經非常難得了。
“這是好事!”
林茂源由衷道,
“藥不在多,對症和及時足矣,村裏能穩住,就是最大的幸事。”
李德正擺擺手,臉上並無喜色,
“現在說穩住還早,茂源,你是大夫,你從鎮上迴來,看得更清楚,這病,到底有多兇?
咱們村,光靠現在這樣讓人守著路口,行不行?”
林茂源神色凝重起來,將鎮上所見,
仁濟堂閉堂、其他藥鋪天價、人心惶惶、乃至他判斷很快會有更嚴格的封鎖,揀緊要的說了,末了道,
“德正哥,依我看,這次時疫,非同小可,口頭封村,擋得住君子,擋不住恐慌和有心人,
下河村的例子就在眼前,一旦有外村染病的人不管不顧闖進來,或者咱們村有人耐不住偷偷出去又帶了病氣迴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下河村已經死人的訊息,早已悄悄傳開。
“那依你看,該當如何?”
另一位族老急切地問。
林茂源看了一眼李德正,緩緩道,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為今之計,隻有徹底封死進村的主要道路,尤其是通往鎮子和下河村方向的那兩條大路,
用巨石、粗木、荊棘,挖深溝,設障礙,做出此路不通的架勢,並派可靠人手日夜輪班看守,
同時,告誡全村,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出村。”
曬穀場上安靜了片刻,隻有篝火劈啪作響。
徹底封死道路,意味著徹底與外界隔絕,所有的希望和風險,都隻能內部消化。
這需要巨大的決心。
“我同意茂源的說法!”
李德正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目光掃過眾人,
“咱們清水村,祖祖輩輩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平平安安,
現在瘟神來了,咱們沒別的本事,就一條,把門關死,不讓它進來!守住了,咱們就還能活!”
他看向那幾個拿著工具的漢子,
“石頭、木頭,後山有的是!溝,咱們自己挖!力氣,咱們自己出!今晚就開始幹!
先把東頭通往鎮子那條大路給我堵死!你們年輕力壯的,多出把力!”
幾個漢子都紛紛應和,臉上露出決然的神色。
到了這個份上,害怕沒用,隻有行動起來,纔有一線生機。
李德正又看向林茂源,
“茂源,封路的事,我們來做,但村裏萬一....我是說萬一,真有人發病重了,村裏的藥若不夠,處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