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心裏裝著事,在家裏也坐不住,便從柴垛裡抽了根粗柴,拿了斧頭在院子角落裏悶聲劈了起來。
一下又一下,木屑紛飛,好似能將心頭的焦躁也一併劈散些。
可耳朵卻始終豎著,留意著門外的動靜。
終於,一陣輕微的,有規律的敲門聲傳來,緊接著是晚秋壓低了卻依舊清脆的聲音,
“娘,我們回來了。”
林清舟動作一頓,斧頭停在半空。
“來了來了!”
周桂香應著,早已備好的艾草盆再次燃起青煙,她端著快步走到門後,
“站開些,熏熏再進來。”
周桂香說著,小心地將門拉開一條縫,先將艾盆送出去,讓濃烈的煙氣籠罩住門外的人影和物品。
林清舟放下斧頭,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站在母親身後不遠處,目光透過門縫和裊裊青煙,落在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晚秋正微微側身,配合著周桂香的動作,讓艾煙熏過自己的背簍和全身。
她似乎也感覺到了門內的目光,抬起頭,矇著布巾的臉看不清表情,
但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像是浸在山泉裡的黑曜石,清澈沉靜,格外明亮。
隔著煙霧,她的視線與林清舟的碰了個正著。
那雙眸子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彎了起來,清晰地傳遞出欣喜的笑意。
周桂香仔細熏了好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才側身讓開,
“快進來吧。”
林清山率先扛著柴捆擠了進來,將沉重的柴火卸在牆角。
晚秋揹著幾乎要溢位來的草料背簍,也跟著跨過門檻。
一進門,晚秋立刻摘下頭上的舊藍布巾和臉上的蒙布,露出一張因為勞作而泛著健康紅暈,汗濕了幾縷碎發的臉龐。
她將背簍小心放下,轉頭就看向林清舟,嘴角揚起笑容,
“三哥,你回來啦!”
那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和安心,
林清舟看著她的笑容,臉上也不自覺地放鬆下來,點了點頭,
“嗯,回來了。”
簡單的對話,卻驅散了不少陰霾。
周桂香看著平安歸來的兒女,臉上也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切的笑容,連忙道,
“快,都去洗把手臉,累壞了吧?趕緊歇歇。”
“誒!要的!”
兒女都應著,卻沒人真的立刻歇下。
晚秋將沉甸甸的草料背簍提到後院通風的屋簷下,手腳麻利地將裏麵鮮嫩的草葉攤開晾曬,又仔細挑揀出夾雜的枯枝和雜物。
林清山則將剛砍回來的硬柴搬到柴房旁的空地,按照長短粗細分開碼放,方便取用。
周桂香看著兩個勤快的身影,心裏欣慰,
她轉身回了灶房,對著跟進來幫忙的林清舟說道,
“人都齊了,我這就準備晌午飯,你們大嫂那邊,早些時候已經送過飯食了。”
提起這個,周桂香不免有些自責,
“唉,昨兒個本來說好殺隻兔子給你大嫂補補,結果事情一樁接一樁....
你和你大哥又急慌慌下山,家裏亂糟糟的,一時就給耽誤了,還好家裏還存著些雞蛋,勉強還能對付。”
她一邊說,一邊從米缸裡舀出新買的小米,準備熬粥,又揚聲對院子裏整理柴火的林清山道,
“清山,一會兒你歇口氣,去兔屋那邊挑隻肥點的公兔子殺了,收拾乾淨,
你爹這幾天多半是回不來了,咱們不等他了,該吃的還是得吃,你媳婦兒身子要緊。”
林清山在外麵悶悶地應了一聲,
“曉得了,娘。”
林清舟站在灶膛前,默默幫著往裏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著他半邊側臉,顯得有些沉默。
剛剛在林清山和晚秋回來前,
林清舟就已經把身上僅剩的六十五個銅板交給了母親,也把父親林茂源決意留在仁濟堂坐鎮,暫時無法歸家的事低聲告訴了周桂香。
周桂香當時聽完,隻是愣了片刻,隨即長長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此刻再聽母親提起,那語氣裡的平靜,不過是強壓著擔憂後的無奈。
“娘,”
林清舟看著跳動的火苗,開口道,
“爹在那邊,藥材和吃喝都不會缺,他自己就是大夫,會比旁人更知道防護。”
周桂香“嗯”了一聲,
“我知道,你爹那人,看著和氣,其實犟得很,
他認準了要守著那些病人,誰也拉不回來,咱們把家裏顧好,別讓他分心,就是最大的幫襯了。”
這話是說給林清舟聽,也是在說給她自己聽。
院子裏,晚秋已經攤好了草料,洗乾淨手走了過來,輕聲問,
“娘,中午做什麼?我來幫忙。”
“不用你沾手了,快歇著去。”
周桂香擺手說道,
“熬點小米粥,貼幾個雜糧餅子,再炒個你上午挖回來的野菜,等清山把兔子收拾好,晚上給你大嫂燉湯。”
“哎。”
晚秋應著,卻沒走開,而是拿起一旁的葫蘆水瓢,給灶台邊的水缸添滿水,又去後院檢視那些雞崽子和冒尖的菜苗。
林家的後院,約莫有半畝大小,形狀也格外方正,聽著不小,
但在這鄉下地方,也隻是尋常莊戶人家的尺寸,談不上寬敞。
若按後世的尺寸,也不過長寬各十八米出頭罷了。
後院沿著後牆一溜兒,規整地建著幾處棚舍。
最顯眼的是那間單獨的兔屋,是今年一家人一起動手蓋的,
雖隻是泥坯壘牆,芋草覆頂,卻也嚴實保暖,如今養著十幾隻兔子。
兔屋旁邊,稍矮些的是雞棚,鴨舍,鵝圈。
鴨子和大鵝早在前些時日就被陸續宰殺,如今隻剩下空蕩蕩的圍欄。
隻剩下一處用竹籬笆仔細圈起來的雞窩還熱鬧著。
裏麵有一隻威風凜凜,毛色油亮的大蘆花公雞,每日天不亮便引吭高歌,還有兩隻勤快的黃母雞,時常能下個蛋。
最惹人憐愛的是雞窩角落裏,用破籮筐和軟草墊成的一個暖和的小窩裏,正擠著一群毛茸茸的小雞崽子。
這些小東西是張春燕生下雙胎後,周桂香特意從鎮上抱回來的,攏共十一隻,十隻小母雞,一隻小公雞,
預備著養大了下蛋的,也算給家裏添個長久盼頭。
如今養了半個多月,已褪去些初生的柔弱,茸毛漸豐,在母雞的看護下嘰嘰喳喳,蹣跚學步,給這沉悶的後院添了不少生氣。
靠著另一側院牆,是周桂香精心打理的小菜園,用細竹竿插著籬笆,與雞兔隔開。
幾壟春韭已是綠意喜人,茄子,辣椒苗怯生生地挺著嫩葉,牆角的絲瓜,扁豆藤蔓剛剛爬上架。
最特別的是一角用碎瓦片精心圍出的葯圃,移栽著車前草、蒲公英、紫蘇、薄荷等常見草藥,長勢頗好。
院子西北角,離住房和菜園稍遠些,挖著一個不算深的土坑,上麵蓋著破席子和木板,那是家裏漚肥的所在。
雖打理得勤快,沒什麼異味,但農家過日子,離不了這五穀輪迴之地。
這麼一圈棚舍、菜園、肥坑佔下來,院子中間能用來晾曬,活動的空地也就不算寬敞了。
整個後院,雞鳴兔動,菜綠柴齊,雖略顯擁擠,卻處處透著農家過日子的勤勉與井井有條。
晚秋站在院中,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景象,心頭那份因疫病訊息帶來的惶然不安,似乎也被這實實在在的生機與忙碌沖淡了些許。
她定了定神,不再讓自己閑站著,轉身餵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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