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張記米行門口。
李大山正被那山羊鬍掌櫃氣得臉色發青。
價格已經從最初的九文,一路飆升到了掌櫃剛剛報出的十五文!
這簡直是搶錢!
“掌櫃的,你這價也太離譜了!昨兒個才八文!”
李大山咬著牙。
“客官,話不能這麽說。”
山羊鬍掌櫃慢悠悠地撥著算盤,
“此一時彼一時嘛,你看看這光景.....嘿嘿,這糧食,可是救命的東西,嫌貴?你去別家再問問看呢?”
他料定了這些鄉下漢子走投無路,最終還得迴來。
就在李大山進退兩難,幾乎要忍不住發火時,鐵頭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附在他耳邊快速說了幾句。
李大山眼睛猛地一亮,緊繃的肩膀瞬間鬆了下來。
他不再看那掌櫃,隻對同伴一招手,
“走!”
“誒!客官!十四文!十四文也行啊!”
山羊鬍掌櫃見他們真要走,急忙降價挽留,但李大山幾人頭也不迴,腳步飛快地離開了。
迴到鎮口集合點,李大山看著堆得冒尖,幾乎將板車和獨輪車都壓得咯吱作響的糧食,再想想剛才那掌櫃的嘴臉,
忍不住心有餘悸地對李德正說道,
“爹,你是沒看見!就剛才,那張記的掌櫃,陳米喊到十五文了!
還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慪死人了!
要不是碰上清舟,我們怕是買不了幾袋子迴來!”
李德正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林清舟的眼神充滿了慶幸和後怕。
他用力拍了拍林清舟的肩膀,聲音有些發沉,
“清舟,這迴真是多虧你了!
要不是你機靈,想到去小鋪子掃貨,咱們村裏這湊出來的錢,怕是連一半糧食都拉不迴去!
你這腦子,比我這老頭子活絡多了!”
畢竟一開始去大糧店還是他親口吩咐的,
說實話,在李德正心裏,比起他這個村長,林家才更像村裏的定海神針,
不過畢竟是當著晚輩,話還是不能說太高了....
林清舟搖搖頭,神色卻無半點放鬆,
“德正叔,不說這些了,咱們趕緊裝車,立刻迴村!鎮上這情形你也看見了,再耽擱,怕是路上都不安生。”
李德正神色一凜,連連點頭,
“對對對,快,都搭把手,捆結實了!咱們人多,又都是壯勞力,一般宵小不敢打主意,但也要趕在天黑前迴去!”
七個漢子一起動手,將糧食分裝到板車和獨輪車上,用繩索牢牢固定。
林清舟也將自己新買的小米放好。
625文,林清舟又花了560文買了80斤小米,如今全家銀錢,就剩下最後這65個銅板了。
一行人不敢多停留,推起沉重的車輛,朝著清水村的方向疾行。
迴村的土路比來時感覺更加漫長,車輪碾過碎石和坑窪,發出沉悶的聲響。
眾人幾乎不說話,隻埋頭趕路,汗水很快濕透了衣衫。
李德正走在林清舟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問道,
“清舟,你爹....還在仁濟堂?”
林清舟腳步微頓,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悶,
“嗯。”
短短一個嗯,卻讓旁邊幾個後生都聽出了其中的沉重。
林大夫這是....要留在鎮上?
眾所周知,鎮上人流密集,留在鎮上可比村子裏風險大多了。
一時間,隊伍裏的氣氛更顯凝滯。
李德正心裏跟明鏡似的,歎息一聲,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林清舟的背,
“好孩子,你們林家人,都是極好的。”
這話說得樸實,卻飽含了最深的敬意和感慨。
他看了看身邊這個沉穩果決,在關鍵時刻能頂事的年輕人,再看看前方蜿蜒的山路,心裏忍不住掠過一絲遺憾,
真是個好後生,模樣周正,有擔當,有見識.....
可惜自家沒個合適的閨女,不然跟林家這樣的門戶結親,該是多好的事。
不過眼下這光景,哪是琢磨這些的時候。
李德正甩甩頭,把雜念拋開,大聲催促道,
“都加把勁!快到了!”
一行人緊趕慢趕,迴到清水村村口時,日頭才剛剛升到頭頂不久,正是晌午時分。
整個村子靜得出奇,比他們清晨離開時更甚。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炊煙都比往日稀疏許多,隻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從某些院落裏傳來,更添了幾分凝重。
路上幾乎不見人影,隻有幾個膽大的婦人,用頭巾和布帕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挎著小籃子,
遠遠地,飛快地在田埂,山腳邊挖幾把剛冒頭的野菜,一見有車隊和人影過來,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躲遠了。
“還算聽話。”
李德正看著這情形,心頭稍安。
清水村的村民大多本分老實,即便心裏慌,也輕易不敢違背村長和族老的告誡亂跑。
他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清單,對李大山等人道,
“按單子上的順序,咱們一家家送過去,隔著門喊,東西放門口,讓他們等咱們走遠了再出來拿,
錢貨兩訖的當場結清,用東西抵的也記好賬,
大山,你帶人卸車、看車、維持秩序,別讓人紮堆。”
他又轉向林清舟,語氣和緩,
“清舟,你家那份你自己帶迴去就行,不用跟著我們折騰了,今天多虧你,快迴家歇著吧,你娘肯定也擔心。”
林清舟確實惦記家裏,點頭應下,
“德正叔,那你們辛苦,我先迴了。”
說罷,他背起那80斤小米,朝著林家小院的後門方向走去。
沉重的背簍壓得肩膀生疼,但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家人,林清舟的腳步反而輕快了些。
他繞到小院後門,放下背簍,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裏麵很快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然後是周桂香壓低了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的,“誰?”
“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