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灣鎮,仁濟堂,三月十五,夜。
仁濟堂內的油燈早已全部點亮,卻依舊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病氣和沉沉暮色。
門口排隊的人終於稀疏下來,不是病人少了,而是夜色已深,許多住得遠的或病情稍緩的,不得不暫且歸家,等待明日。
林茂源送走最後一位被家人攙扶著,仍不時咳嗽的病人,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氣,脊背僵硬得幾乎直不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酸脹不已的手腕和脖頸,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冰涼的水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孫鶴鳴那邊也終於得了片刻喘息,他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閉著眼,臉色疲憊不堪。
葯堂裡的夥計們正忙著清掃、整理藥材、盤點今日消耗,個個也是累得直不起腰。
“林大夫,”
孫鶴鳴睜開眼,看向林茂源,聲音嘶啞,
“今日....真是多虧你了,若無你在此分擔,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要散在這醫館裏了。”
“孫大夫言重了,分內之事。”
林茂源搖搖頭,聲音同樣沙啞。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頭微蹙,
“隻是看今日這光景,周邊村子染病的人也開始湧來,這波時氣,怕是比預想的還要兇猛,
堂裡的藥材,尤其是那幾味主葯,消耗太快了。”
孫鶴鳴聞言,臉上憂色更重,他示意夥計將今日的藥材消耗賬目拿來,粗略一看,便重重嘆了口氣,
“金銀花、連翹、薄荷、桔梗.....庫存已不足三成,
我已讓人連夜再去催問縣裏和相熟的藥材商,隻是這路途,這人心.....唉。”
他揉了揉眉心,看似隨意的問道,
“林大夫,依你看,明日我們是否要限量供葯?提些價?”
林茂源沉默片刻,
限量,那意味著有些病人可能拿不到救命葯。
這等時節提價,無異於趁火打劫,仁濟堂和他林茂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可若藥材耗盡,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孫大夫,”
林茂源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限量或提價,都非上策,恐失人心,也違醫者本分,為今之計,一方麵繼續加緊採購,
另一方麵....我們還可以調整方劑,尋找藥性相近,本地更易得或替代性稍強的藥材,哪怕效果稍遜,先穩住病情,爭取時間。”
孫鶴鳴眼睛一亮,疲憊之色稍退,
“林大夫所言極是!此乃上佳之策!本地常見的魚腥草、蒲公英、板藍根等,雖不如金銀花、連翹效專,
但清熱之力亦有,或可斟酌加入方中,減少主藥用量!”
他立刻提筆,與林茂源低聲商討起來。
商討了半晌,孫鶴鳴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林大夫,你家中可還安好?今日可有訊息?”
林茂源聞言,眼前浮現出李大山在櫃枱前張望的樣子,點點頭,
“下午村裡確有人來抓藥,是我鄰家子侄,帶了話來,說家裏暫且安穩,犬子在祠堂為鄉親看診,也還順利,
有勞孫大夫掛心。”
孫鶴鳴聽了,撚須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家和萬事興,林大夫在外懸壺,也能少些牽掛。”
他看了看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又道,
“今夜天色已晚,路上也不太平,林大夫若不嫌棄,就在堂裡後院歇下吧,總好過星夜奔波。”
林茂源也確實疲憊不堪,此刻讓他再摸黑趕十幾裡山路回村,不僅體力難支,也怕路上出事。
他略一思忖,便拱手道,
“如此,便叨擾孫大夫了。”
“那裏的話,林大夫肯留下,是給老朽麵子。”
孫鶴鳴笑嗬嗬地站起身,引著林茂源往後院走去。
仁濟堂後院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牆角種著幾株驅蚊的艾草薄荷,此刻也散發著清苦的氣息。
孫鶴鳴徑直走向西側一間獨立的廂房,推開門,裏麵陳設簡單,卻一應俱全,
一張乾淨的木板床,鋪著素色被褥,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還有個臉盆架,上麵搭著乾淨的布巾。
甚至窗台上還擺了一小盆綠意盎然的菖蒲,給這間簡樸的屋子添了幾分生氣。
林茂源一看,這絕非臨時收拾出來的客房,倒像是早就備下的。
他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狐疑,看向孫鶴鳴。
孫鶴鳴察覺到他的目光,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林茂源熟悉的,帶著幾分算計又坦然的拿捏表情,捋著鬍鬚笑道,
“不瞞林大夫,這間屋子,老朽確實是早就備下了,
想著醫館事務日漸繁忙,總需個幫手,若能有位誌同道合的大夫一同坐堂,彼此照應,夜間若有急症,也能及時處置,
隻是之前一直未遇到合適的人選.....如今林大夫來了,這屋子,也算是物盡其用。”
林茂源聽得心中啞然。
這孫鶴鳴,步步為營,從提出坐堂之請,到提前支付束脩,再到備好這間客舍,分明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著自己.....
或者說等著一個合適的坐堂大夫入甕。
而自己,為了家中生計,也確實心甘情願地一頭紮了進來。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況且孫鶴鳴雖有算計,但待他確實不薄,給的待遇也實實在在。
林茂源壓下心中那點哭笑不得的感慨,點了點頭,
“孫大夫思慮周全。”
“林大夫不嫌簡陋就好。”
孫鶴鳴見他接受,笑容更深,
“哦,對了,這是今日的診金分潤,按規矩是你的那份。”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略輕些的錢袋遞給林茂源,
“今日病人雖多,但減免了不少貧苦人家的診金,分潤比昨日略少,約一百八十文,林大夫莫要介意。”
林茂源接過,搖搖頭,
“孫大夫仁心,減免診金是積德之舉,我豈會介意,這些,已足夠家中幾日用度了。”
他將錢袋仔細收好。
這時,一個約莫三十齣頭,身著素凈青色衣裙的婦人端著個托盤從後院灶房走了出來。
她容貌清秀,膚色白皙,眉眼間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行動間步履輕盈,全然不似尋常農家或市井婦人。
她將托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上麵是兩碗熱氣騰騰的素麵,撒著碧綠的蔥花,還有一小碟醃菜。
“老爺,林大夫,麵好了,趁熱吃吧。”
婦人聲音輕柔,對著孫鶴鳴和林茂源微微福身。
孫鶴鳴臉上的笑容頓時柔和了許多,對林茂源介紹道,
“這是內子,雲氏,平日裏幫我打理些後堂雜務,煎藥做飯。”
林茂源連忙拱手還禮,
“孫夫人,有勞了。”
他心中卻是微微詫異。
孫鶴鳴看著年近五旬,蓄著鬍鬚,已是半老之人,而這雲氏,看起來至多三十齣頭,兩人年紀相差頗大,竟是夫妻?
且看孫鶴鳴待她的態度,溫和有禮,並不像尋常人家對待年輕續弦和妾室那般隨意。
雲氏似乎看出了林茂源的些許訝異,但並不介懷,隻是微微一笑,又對孫鶴鳴輕聲道,
“老爺和林大夫慢用,我先去將藥渣收拾了。”
說罷,便轉身輕盈地走了,背影窈窕,舉止嫻靜。
孫鶴鳴看著妻子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絲滿足,轉向林茂源,語氣坦然中帶著些許感慨,
“林大夫見笑了,雲氏是我三年前續娶的,她本是江南人士,家中遭了變故,流落至此,
我見她知書達理,心性良善,便.....唉,一把年紀了,倒讓林大夫看了笑話。”
林茂源忙道,
“孫大夫言重了,賢伉儷相敬如賓,乃是福氣。”
他心中明瞭,這大概是一樁各取所需的姻緣。
孫鶴鳴得了位年輕貌美,能打理內務的續弦,雲氏則尋了個可靠安穩的歸宿。
在這世道,能如此,已算難得。
隻是看雲氏言談舉止,不似尋常女子,倒有幾分大家閨秀的遺風,想來出身並非普通人家,
隻是如今落難,嫁與年長的醫者,其中曲折,外人便不好揣測了。
兩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就著昏黃的廊下燈光,吃起了簡單的素麵。
麵條筋道,湯頭清淡卻鮮美,奔波勞累一日,這碗熱湯麵下肚,周身都暖了起來。
月光灑在小小的院落裡,艾草的氣味隨風飄散,前堂的病痛喧囂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孫鶴鳴邊吃邊與林茂源閑聊幾句家常,也問了些清水村應對時氣的具體安排,聽聞林清河在祠堂看診,也是連連點頭,讚許後生可畏。
這一夜,林茂源便宿在了仁濟堂後院這間早有準備的客房裏。
身下的被褥乾燥柔軟,窗外月色正好。
他雖牽掛家中,但知道家人安好,自己也盡了醫者本分,還得了實在的收入,心中倒也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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