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傍晚。
河灣鎮仁濟堂。
忙碌了一整日,直至日頭西沉,仁濟堂內的病患才終於稀少下來。
空氣中瀰漫的艾草味,藥草味和病氣混合在一起,讓人精神緊繃之餘也倍感疲憊。
孫鶴鳴和林茂源幾乎同時放下手中的筆,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口氣。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倦色,卻也有一份共同應對難關後的默契與認可。
“今日真是多虧林大夫了。”
孫鶴鳴揉了揉酸脹的眉心,語氣誠懇,
“若非你在,我一人怕是難以應付。”
“孫大夫言重了,分內之事。”
林茂源也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聲音有些沙啞。
孫鶴鳴起身,走到櫃枱後,從抽屜裡取出兩個錢袋。
他先拿出一個稍大的,遞給林茂源,
“林大夫,這是今日的診金分潤,你點點。”
林茂源接過,開啟粗略一看,黃澄澄的銅錢怕是不下兩百文。
今日病人多,但診金分潤反而比昨日試坐堂時還略少些,不過林茂源心中並未對數目感到懷疑。
他今日診治了十好幾位病患,看得分明,
孫鶴鳴定價並非一刀切。
衣衫襤褸的鄉民,抱著病孩的婦人,診金往往隻收二三十文,甚至有時見其實在困窘,還會減免些,
而對那些衣著體麵,出手闊綽的鎮上人家,診金則相應提高。
這錢賺得,既維持了堂號運轉和體麵,也未失醫者仁心,更讓那些貧苦病患不至於因畏懼診金而延誤病情。
這般行事,在林茂源看來,已是難得的周全與厚道。
“數目正好,有勞孫大夫。”
林茂源將錢袋收好。
孫鶴鳴又將另一個稍小些,看著沒什麼分量的錢袋推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
“還有這個,是三月份的束脩。”
林茂源一愣,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疑惑道,
“孫大夫,這....今日才三月十四,三月尚未過半,我昨日才開始坐堂,怎好拿一整月的束脩?這不合規矩。”
孫鶴鳴聞言,非但不收回,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林大夫,此言差矣,咱們契約上寫的是每月上半月坐堂,並未限定必須從初一算起,
你今日已開始坐堂,這三月剩下的時日,你日日來,不久也能滿足半月之數了嘛!
這束脩,你拿著,正是應當。”
林茂源被他說得一時語塞。
孫鶴鳴這話,聽著是提前支付,體恤他,實則又是算準了他接下來的出勤,將他更緊密地綁在了仁濟堂。
今日共同忙碌,共患難的情誼是真,但這孫東家步步為營,處處算計的功夫也是真啊!
看著林茂源臉上那既感激又無奈,還帶著點“又被拿捏了”的複雜表情,
孫鶴鳴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帶著幾分難得的親近,
“林大夫啊林大夫,你就莫要再推辭了!
你看看今日這光景,病患如潮,你醫者仁心,忍心明日不來了嗎?
這銀子,你拿著,家裏用得上,你也能更安心在此坐堂,
咱們往後,便是真正的同舟共濟了!”
林茂源嘆了口氣,這次嘆息裡卻少了無奈,多了幾分認命般的釋然和踏實。
也罷,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既然孫鶴鳴確有誠意且手段老道,
自己便踏踏實實做事,憑本事賺錢,問心無愧便是。
“如此....便多謝孫東家了。”
林茂源終於伸手,接過了那個裝著整整一兩銀子束脩的錢袋。
“這就對了!”
孫鶴鳴滿意地捋了捋鬍鬚,
“今日辛苦,林大夫早些回去歇息,明日怕是還要勞碌一場。”
“應該的。”
林茂源拱手,
“孫大夫也早些休息。”
他將兩個錢袋仔細收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又檢查了一下藥箱,這才告別孫鶴鳴,踏著暮色走出了仁濟堂。
街道上,歸家的人行色匆匆。
今日的診金分潤加上這一兩束脩,一日便又帶回去一千二百多文。
這收入,放在從前,簡直不敢想像。
說不高興是假的,奔波勞碌半生,懸壺濟世,清貧自守,圖的不過是無愧於心,養家餬口。
而如今這實實在在的銀錢,不僅是養家的底氣,更是對他多年醫術積累,對他這個人價值的最大認可。
孫鶴鳴的算計固然讓人無奈,但這份認可和隨之而來的豐厚回報,卻也是實實在在的,讓他這個年近半百的農家漢子,
胸腔裡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久違的豪情。
林茂源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濃,天邊隻剩最後一抹灰藍。
若不加快腳步,後半程路怕是要摸黑了。
他緊了緊肩上的藥箱背帶,將懷裏的錢袋按得更實了些,深吸一口氣,邁開大步朝著清水村的方向趕去。
回村的路上並不太平。
林茂源總覺得路旁林子裏影影綽綽,似乎有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窺探。
他的心提了起來,腳步加快,手也不自覺地護在胸前。
然而那幾道窺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後,竟悄然隱去了,並未上前糾纏。
林茂源先是鬆了口氣,隨即恍然。
是了,他揹著藥箱呢!
在這鄉野道上,劫道的漢子也多有自己的規矩和忌諱。
搶個行商,劫個路人或許尋常,但很少有人會對大夫下手。
一來,像這樣晚上還要回村裏的大夫多是苦哈哈的,身上油水未必多,
二來嘛,大夫也算是稀缺人才,尤其是像林茂源這樣的老頭,
在這方圓幾十裡,怎麼也不會籍籍無名,這樣的人搶了紮手,沒必要自找煩惱。
再說了,誰家沒個三病兩痛?
今日劫了大夫,明日自己或家人病了,找誰去?
這無形的規矩和一絲對醫者的敬畏,竟成了林茂源此刻最好的護身符。
饒是如此,一路緊趕慢趕,回到清水村村口時,天色已完全黑透,隻有零星幾戶人家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
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他趕路出的薄汗,也讓他的心稍稍安定。
但林茂源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腳步一轉,朝著村長李德正家的方向走去。
懷裏的銀錢固然要緊,但今日在仁濟堂的所見所聞也讓他心焦。
時氣流行,絕非小事,清水村離河灣鎮不算太遠,往來頻繁,難保不會傳入村裡。
村裡老弱婦孺多,一旦蔓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這事兒,必須儘快讓村長知道,早做防範。
李德正家院子比林家寬敞些,此時也亮著燈。
林茂源拍了拍院門,
“德正哥,在家嗎?是我,林茂源。”
不多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德正披著件外衣站在門口,見是林茂源,有些意外,
“茂源老弟?這麼晚了,剛從鎮上回來嗎?快進來坐。”
他目光落在林茂源揹著的藥箱上,眉頭微皺,
“你這是出診纔回?”
“德正哥,我就不進去了,站著說兩句就走。”
林茂源擺擺手,語氣嚴肅,
“我這兩日在鎮上仁濟堂坐堂,發現鎮上春溫時氣流行得厲害,病人很多,
癥狀都是發熱、咳嗽、周身痠痛,
這病氣過人,傳得快,咱們村離鎮子近,往來人多,我擔心.....”
李德正一聽,臉色立刻凝重起來。
他當了多年村長,深知時疫的厲害。
“時氣?你確定嗎?嚴重到什麼程度?”
“確定。”
林茂源點頭,
“仁濟堂今日從早忙到晚,病人一撥接一撥,這病來勢急,體弱的老人孩子尤其要當心,
德正哥,得趕緊讓村裡人知道,最近少往鎮上人多的地方湊,從外麵回來的人也要留神,家裏注意通風,
用艾草熏熏,若有發熱咳嗽的,趕緊隔開,別耽誤。”
李德正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茂源老弟,多虧你來報信!
這是大事,我馬上就去敲鑼,讓各家各戶都小心著點!
你也辛苦了,趕緊回家歇著吧,家裏人都等著呢。”
“哎,那我先回了,德正哥你也早些休息。”
林茂源這才覺得一身疲憊湧了上來,轉身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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