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揹著沉甸甸的背簍往家走,背簍裡蓬鬆的蘆花冒出了尖,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這景象自然是藏不住的。
此時日頭偏西,正是田間地頭忙碌的村民陸續回家的時候,路上的人比她去時多了不少。
同村的趙嬸子扛著鋤頭走在後麵,快走幾步趕上晚秋,瞅了一眼她的背簍,搭話道,
“喲,晚秋,割這麼多蘆花回去,這是要打蘆花被還是做枕頭啊?”
晚秋停下腳步,老實的點點頭,
“嗯,先收著,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她臉上帶著點靦腆的笑。
“也是,這時候收蘆花正好,唉...”
趙嬸子話沒說完,嘆了口氣,眼神裏帶著同情和一絲瞭然。
做蘆花被褥在清水村不算什麼稀奇事,早些年家家戶戶日子緊巴的時候,不少人家都做過。
隻是這東西做起來費時費力,保暖性也比不上棉被,而且蘆花容易壓實,結塊,通常用上一兩年就不太暖和了,得重新翻做,遠不如棉被經久耐用。
這兩年算是風調雨順,賦稅也還算平穩,村裡條件好些的人家都陸續換上了棉絮,還在用蘆花的人家已經不多了。
晚秋這會兒大量收割蘆花,在村民眼裏,無疑坐實了林家如今經濟拮據的傳聞。
村裏的訊息傳得飛快。
昨天王巧珍在李秀娥家抱怨林清舟丟了活計,不過一天的功夫,幾乎全村人都知道了。
大傢俬下裏議論紛紛,都覺得林大夫家這日子怕是要越來越難過了。
三兒子丟了鎮上的穩定活計,四兒子癱在床上常年吃藥是個無底洞,前陣子還花大價錢買了個養媳....這一樁樁一件件,可不就是日子要敗落的跡象麼?
就連平日裏最愛嚼舌根,佔便宜的錢氏,這會兒看到晚秋,也隻是遠遠瞥了一眼,竟破天荒的沒有湊上來陰陽怪氣幾句,
反而像是怕被什麼沾上似的,加快腳步走開了。
錢氏心裏正犯嘀咕呢,村裡都說林家窮得快揭不開鍋了,
那個林清舟可別想起那五兩銀子,又想把晚秋這丫頭再塞回給她!
那是萬萬不行的!
錢氏心裏打著小算盤,隻盼著離林家遠遠的,生怕被這窮氣沾上,更怕到手的錢飛了。
晚秋看不懂村裡人那些複雜的眼神和背後的彎彎繞繞,隻覺得錢氏今天沒來找茬是件頂好的事情,讓她鬆了口氣。
晚秋心情很好,腳步輕快,要不是怕背簍底層的野鴨蛋被顛壞了,她簡直想一步一跳的跑回去。
快到家門口時,遠遠就看見家裏人正陸陸續續的回來,竟像是要湊齊了。
採藥歸來的周桂香揹著半簍草藥,下地的林茂源和林清舟扛著鋤頭,連去碼頭做工的林清山也正好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了回來。
林家有條不成文的規矩,除非萬不得已,天黑前總要歸家,免得家人擔心。
林清山一眼就看見晚秋揹著那個冒尖的大背簍,他習慣性的快走幾步,伸出大手就要去接,
“妹子,給我吧。”
晚秋卻連忙側身避開,臉上帶著真誠的關切,
“大哥,不用了,你辛苦一天了,沒幾步路就到屋了。”
她說話時,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林清山肩膀上,
那處的粗布衣裳已經被磨破了,露出底下泛紅有些破皮的肩膀。
周桂香走在後麵,正好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大兒子辛苦,她這個做孃的怎麼可能不心疼?
從看到清山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那磨破的肩膀,隻是孩子大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她不好表現得太過軟弱,隻能把心疼硬生生壓下去。
此刻被晚秋這孩子點破,那酸楚更是抑製不住的往上湧。
都是他們做父母的沒用,總讓孩子受苦...
林清山自己倒不覺得什麼,憨厚的笑了笑,撓撓頭,
“不礙事,扛包嘛,都這樣。”
他還渾不在意的活動了一下肩膀。
這時,張氏已經聽到動靜,從屋裏迎了出來。
看著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回來,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當人走近了,她一眼就瞧見自家男人肩膀上那刺眼的破損和紅腫,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厲害。
但她強忍著,努力維持著笑容,招呼道,
“爹,娘,三弟,晚秋都回來了,快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隻是那聲音,仔細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氏正處於孕期,情緒波動比周桂香還要激烈些。
一家人進了院子,林清山放下東西,二話不說,又拿起斧頭開始劈柴,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又或許是想用忙碌來掩蓋身體的疲憊。
晚秋默默的放下背簍,先將上麵蓬鬆的蘆花抱出來,小心的堆放在屋簷下通風的地方。
然後她才極其小心的,從背簍最底層,用鴨食草仔細包裹著的地方,取出了那六枚珍貴的野鴨蛋。
晚秋輕手輕腳的走進灶房,將這幾枚帶著微涼觸感的蛋,安靜的放在了案板一角,然後便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不想打擾任何人。
張氏正背對著灶台,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平復著看到丈夫辛苦後的心痛。
她一轉身,就看到了案板上那幾枚突兀的,帶著斑點的淺青色野鴨蛋,愣住了。
家裏雞鴨今天還沒撿蛋,這蛋....
她立刻想到了剛剛進來的晚秋。
“晚秋,”
張氏揚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晚秋,指著蛋問,
“這是你帶回來的?”
晚秋站在灶房門口,靦腆的點點頭,
“嗯,割蘆花的時候,在蘆葦叢裡撿到的。”
周桂香也看到了那六枚蛋,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連忙對張氏說,
“好好好!這可是好東西!春燕,正好給你補補身子!我這就給你煮兩個!”
說著就要去拿蛋。
“娘!不行!”
張氏連忙攔住周桂香的手,語氣堅決,
“這野鴨蛋難得,孵出來就是小野鴨,養大了也是家裏的進項!給我吃了多浪費!”
“什麼浪費不浪費的!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身子最要緊!”
周桂香不贊同,還要去拿。
“娘,真的不行....”
婆媳倆正拉扯著,晚秋看著她們,小聲的插了一句,
“大嫂,天涼了,河邊的鴨食草沒那麼多了...”
此話一出,倒是讓周桂香和張春燕都頓住了。
是啊,天冷了,水草漸枯,家裏現有的幾隻鴨鵝的口糧都成問題,再多添幾張嘴,哪裏養得起?
周桂香頓時反應過來,連連說道,
“春燕,晚秋說的在理,再說了,你不吃,肚子裏孩子還要吃呢!”
張氏聽著婆婆和晚秋都這麼說,又低頭摸了摸自己尚未顯懷的肚子,
那股潑辣直率的勁兒軟了下來,帶著點無奈和感動,終於鬆了口,
“行,聽孃的,也聽晚秋的。”
她說著,伸手輕輕點了點晚秋的額頭,語氣帶著關切,
“不過晚秋,你也得吃!瞧你瘦的,風一吹就能倒,不吃飽怎麼行!”
晚秋被她這親昵的動作和話語說得心裏暖烘烘的,抿著嘴笑著點了點頭。
周桂香見大兒媳鬆了口,心裏也踏實了些,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這就對了!”
於是,這天晚上的飯桌上,除了照例的稀粥和野菜餅子,還多了一盆熱氣騰騰,飄著零星油花和蛋花的湯。
周桂香到底還是存了私心。
在做飯時,她悄悄單獨煮了四個完整的野鴨蛋。
開飯前,她飛快的塞給張氏兩個,低聲道,
“快吃了,別聲張,你一個,給清山留一個。”
轉身又找到晚秋,同樣塞了兩個過去,
“你和清河一人一個,趕緊吃。”
剩下的兩個野鴨蛋,才被打散,混著一點捨不得吃的豬油渣,煮成了那一大盆讓全家人都能嘗到味道的蛋花湯。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桌邊,那盆飄著蛋花的湯讓氣氛緩和不少。
林清山呼嚕呼嚕喝了幾口熱粥,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的開啟,裏麵是二十枚銅錢。
他憨厚的笑著,將錢推到桌子中間,意思很明顯,這是要交給家裏。
“今天掙的。”
昏黃的日光下,那二十枚銅錢顯得格外沉甸甸。
周桂香看著那點錢,再看看兒子磨破的肩膀,眼圈瞬間又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化作一聲低低的,
“好,好...”
林茂源沉默的看著那二十文錢,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眉頭深鎖,最終隻是沉沉的嘆了口氣。
張氏別過臉,飛快的用袖子擦了下眼角。
晚秋看著那寥寥二十文錢,再想到大哥辛苦一天的模樣,心裏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然而西廂房裏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巧珍雖然沒出來吃飯,但林清舟還是給她端了一碗粥和一點餅子進屋,自然也有一小碗飄著蛋花的湯。
自然也知道了大哥累死累活一整天,肩膀都磨爛了,才二十文!
這和林清舟之前穩定的五百文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照這樣下去,別說攢錢,能不能吃飽都是問題!林家還有什麼盼頭?
她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粥和零星蛋花,再想到剛才隱約聽到灶房給大房和四房開小灶的動靜,
心裏那股邪火又拱了上來,隻覺得周桂香就是看人下菜碟,越發偏心!
林清舟一進屋,王巧珍就冷著臉開始抱怨,
“瞧瞧,好東西都緊著大房和四房了吧?大嫂懷著身子也就罷了,那晚秋算什麼?
一個買來的養媳,也配吃獨食?娘就是偏心!”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
“還有大哥!扛一天大包才二十文!這夠幹什麼?塞牙縫都不夠!這日子還有什麼奔頭!”
林清舟疲憊的揉了揉眉心,耐著性子解釋,
“娘不是那樣的人,那野鴨蛋本來就是晚秋割蘆花的時候找到帶回來的...大哥也是儘力了,碼頭零工就是這價錢....”
“她帶回來就該輪到她吃嘛?!不就是割點破草嘛!”
王巧珍打斷他,聲音尖銳,
“你就是沒用!你要是還在鎮上幹活,娘敢這麼偏心?我們至於喝這清湯寡水,看人臉色?二十文...說出去都丟人!”
若是往常,提到他丟了活計,王巧珍定是要哭天搶地,不依不饒的鬧開的,
但這一次,在激烈的發泄了對公婆偏心和收入微薄的不滿之後,王巧珍卻沒有像以往那樣持續吵鬧,
反而聲音低了下去,最後隻是狠狠的瞪了林清舟一眼,背對著他躺下,不再吭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不知在琢磨什麼事情。
這種反常的平靜,讓林清舟眼中的光芒閃爍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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