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直忙碌到將近大晌午,仁濟堂內的人流才漸漸稀疏下來。
送走最後一位不停打噴嚏的年輕後生,林茂源和孫大夫才得以同時放下筆,稍稍喘口氣。
堂內瀰漫著濃濃的藥草味和尚未散盡的病氣。
兩個夥計也累得夠嗆,正靠著櫃枱喝水。
林茂源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子,目光落在對麵孫大夫略顯疲憊的臉上。
孫大夫正端起茶杯,準備潤潤乾澀的喉嚨。
“孫大夫,”
林茂源開口,聲音透過麵巾,顯得有些模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你看我這麵罩,雖不甚體麵,瞧著也有些怪異,但今日這情形.....
防著些總歸是好的,你要不也戴上吧?這病氣無孔不入,你是堂裡的主心骨,更需保重。”
林茂源其實也鬼精鬼精的,他這話說得委婉又周全。
既點明瞭防護的必要性,又給孫大夫留足了麵子,
隻說自己的麵罩不甚體麵,潛台詞是孫大夫或許覺得不夠莊重,
接著以堂裡主心骨為由,將關心落到實處,又抬高了對方身份。
林茂源行醫多年,哪能不懂人情世故。
孫大夫是仁濟堂的坐館,資歷,名聲都比他高。
同樣都是大夫,他若直接說“孫大夫你也該戴上麵巾防護”,難免有指教之嫌,顯得對方不懂似的,容易惹人不快。
可若是不提醒,看著孫大夫在病人堆裡穿梭毫無防護,萬一真染上了,他心裏也過意不去,
孫大夫事後想起來,或許也會覺得他藏私,不夠坦誠。
所以他選擇用這種看似自謙,實則提醒的方式,將選擇權遞到孫大夫手裏,又給了對方一個非常自然的台階。
孫大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林茂源。
隻見對方依舊戴著那方粗布麵巾,隻露出一雙沉穩的眼睛,眼神裡是純粹的關切,並無絲毫倨傲或說教之意。
孫大夫是何等精明之人,豈會聽不出這話裡的彎彎繞繞?
他立刻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絲恍然,拍了拍額頭,
“哎呀!瞧我這記性!一忙起來竟把這事給忘了!多虧林大夫提醒!”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快步走到櫃枱後,翻找起來,
“我記得上次備了些乾淨的細棉布.....”
很快,他也找出一塊帕子和細繩,學著林茂源的樣子掩住口鼻繫好。
林茂源也在一邊接話,
“孫大夫心繫病患,一時忙碌疏忽也是常情。”
孫大夫帶好麵巾又轉頭對櫃枱後的兩個夥計吩咐,
“阿福,阿貴,你們也去找塊乾淨的布巾戴上!還有,待會兒有空了,把堂裡各處都用艾草水擦洗一遍,窗戶都開啟通通風!”
“是,東家!”
兩個夥計連忙應下,也去找布巾了。
經過這一番提醒和安排,堂內的氣氛似乎也更嚴謹了些。
孫大夫重新坐回診案後,並未急著喝茶休息,而是拉開了手邊的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疊放整齊的紙封。
他將其放在桌上,推向林茂源,隔著麵巾,聲音帶著笑意和鄭重,
“林大夫,經過今日這番忙碌,你我的合作已是水到渠成,
這是老夫昨日便擬好的契約,本想今日與你商議坐堂時日時一併拿出,沒曾想一早就被這波時氣給攪了,
如今正好,你看看,若無異議,咱們便簽了它,也好安心。”
林茂源心中微動,雙手接過那紙封,觸手微涼。
他小心地展開,是一式兩份用工契約,用館閣體工工整整地謄寫在質地尚可的宣紙上,墨跡已乾,顯然是早有準備。
林茂源定了定神,仔細看去,
立聘約人東主孫鶴鳴,今延請林茂源先生於敝號仁濟堂坐堂行醫,雙方議定條款,各無異言,立此聘約為據,
一、坐堂時限,自景和十九年三月十四日起,林先生每月於仁濟堂坐堂應診,
定為每月坐堂半月,日期可按需商議,每日卯時正至申時正。
逢節慶或急務,可另行商議。
二、職司酬勞,
診金例份,林先生坐堂診病,所得診金憑堂內賬目,每日結算,與堂號對半均分。
束脩,堂號每月另奉送林先生束脩紋銀壹兩整,按月支取,不計診金多寡。
膳宿,坐堂期間,堂號供給午膳一餐,若因天晚或事忙不及返家,堂號可提供廂房暫歇。
三、權責事宜,
林先生須盡心診視,用藥務求中正平和,遇有疑難,可與東主商議。
堂號須維護林先生醫名,供給合用藥材器物,並承當堂號經營常例之責。
林先生坐堂時,言行關乎堂號聲譽,須一體維護,非坐堂時,於本鄉行醫,不在此限。
雙方均宜信守此約。
如有辭聘之意,須提前一月明言。
四、期限,此約以壹年為期,自畫押日起算,期滿如願續約,再行議定。
五、其他,如有未盡之事,憑雙方善意酌定。
立聘約人,
東主,孫鶴鳴,
受聘坐堂醫,林茂源,
景和十九年,三月十三日,立
林茂源逐字逐句看完,心中已然明瞭。
這孫大夫,竟然是昨日就拿捏好他今日要來簽訂契約了,竟然連日期都提前寫好了。
而且林茂源之前還以為孫大夫隻是單純的仁濟堂坐堂大夫而已,沒想到這仁濟堂的東家居然就是孫大夫本人,
一時間,林茂源倒是覺得孫大夫也是個低調之人。
這契約條款清晰,權責分明,既給了他不菲的診金分潤,又有一兩銀子的保底束脩,
考慮到了他往返不便時的食宿,也尊重了他作為村醫的獨立性,可以說孫大夫考慮得相當周全,誠意十足。
尤其是那每月一兩的固定束脩,讓他心頭最後一絲關於收入不穩的顧慮也煙消雲散。
就算某個月病人少些,診金不多,這一兩銀子也足以讓家裏過得寬裕不少。
林茂源的目光在“孫鶴鳴”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原來孫大夫名鶴鳴。
平日隻以“孫大夫”相稱,今日見了這白紙黑字的契約,纔算正式知曉了對方的名諱,也意味著兩人的合作從今日起,將更加正式和緊密。
“孫大夫.....東家,”
林茂源放下契約,抬眼看向對麵,語氣鄭重,
“契約條款清晰公允,林某並無異議。”
孫鶴鳴眼中笑意更濃,顯然對林茂源的爽快很是滿意,
“既如此,那咱們便簽了它,筆墨都是現成的。”
“也無需喊一聲東家,你我照常以大夫相稱。”
兩人各自提筆,在屬於自己那份契約的“立契人”後,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茂源筆力沉穩,林茂源三字寫得筋骨分明。
孫鶴鳴的字則更顯瀟灑飄逸。
寫罷名字,又從孫鶴鳴那邊取來印泥,各自在名字上按下鮮紅的指印。
兩份契約,一人一份。
孫鶴鳴將自己那份仔細摺好收起來,又將屬於林茂源的那份遞還給他。
“林大夫,收好了,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們仁濟堂正式的坐堂大夫了。”
孫鶴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願你我同心協力,濟世活人,亦能互惠共贏。”
林茂源也端起自己那杯茶,鄭重舉杯,
“承蒙看重,林某定當竭盡所能。”
兩隻茶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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