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再次來到李德正家時,堂屋裏比上午更加熱鬧,也多了幾分微妙的競爭氣氛。
除了上午見過的趙老爺子,陳老先生等人,屋裏還多了四五張麵孔,都是村裏有意向接手孫婆子屋子和地的人家當家人。
空氣裡瀰漫著旱煙味和一種壓抑的期待。
李德正見林茂源到了,示意他坐下,然後清了清嗓子,對眾人道,
“各位鄉親,孫婆子的事,章程上午已經說清楚了,現在有意向的人家都在這兒了,咱們也不繞彎子,
願意出的安葬費用,以及自家的情況,接手後的打算,都說道說道,
我們幾個老的,幫著聽聽,最後定奪。”
幾戶人家依次開口。
第一戶是家裏兒子多,住房緊張的王家,願意出一兩八錢銀子,但表示手頭緊,得分兩次給。
家裏勞力多,接手後準備把屋子修葺一下給大兒子住,地也能多種些。
第二戶是去年剛分家出來的小兩口,手裏有些積蓄,願意出二兩銀子一次性付清。
他們需要個落腳的地方,孫婆子的屋子位置偏,離他們分的田近,正合適。
第三戶是家裏境況一般,但有個殘疾兄弟需要單獨照看的李家,願意出一兩九錢,但希望能寬限幾日湊錢。
輪到李有財了。
他穿著體麵的棉袍,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精明笑容,不緊不慢地開口,
“村長,各位叔伯,我李有財的情況,大家多少知道些,我做點山貨小買賣,家裏不算大富大貴,但也還過得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他人,
“我出二兩三錢銀子,一次性付清。”
這個價錢一出,堂屋裏頓時靜了一下。
二兩三錢,比李德正預估的最高花費二兩還多了三錢!
之前出價最高的那對小夫妻,臉色也變了變。
李有財繼續道,
“我那山貨生意,有時候收了貨需要個通風,乾燥又不惹眼的地方臨時堆放,挑揀,
孫婆子那屋子偏是偏了點,但安靜,院子也不小,收拾出來正合適,
她家的地嘛,我打算種些山貨苗子,
最後嘛,”
李有財笑了笑,
“我也是清水村的人,孫婆子無兒無女,咱們晚輩出點力讓她入土為安,也是積德,
這多出的三錢銀子,就當是給孫婆子多置辦點紙錢香燭,讓她在下麵寬裕些。”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表明瞭用途,又抬高了價碼,還顯得有情有義。
趙老爺子撚著鬍子,沒說話。
陳老先生微微頷首,覺得李有財考慮得比較周全。
其他幾戶人家則明顯有些泄氣,二兩三錢,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而且看李有財誌在必得的樣子,
再爭恐怕也爭不過,還要得罪這個在村裡算是能人的李有財。
李德正看向林茂源和其他幾位老人,用眼神徵求意見。
林茂源沉吟了一下。
從情理上說,李有財出價最高,一次性付清,能最快解決孫婆子安葬的費用問題。
至於他是否真像說的那樣積德,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但眼下,這確實是對村裡公產最有利的選擇。
另幾位老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也都微微點頭。
李德正見大家意向基本一致,便拍板道,
“既然有財願意出二兩三錢,且用途也算妥當,那就這麼定了,
孫婆子的屋子和宅基地,交由李有財使用三十年,用以抵償孫婆子身後一應花費,
稍後立下字據,雙方畫押,明日便開始籌備孫婆子下葬事宜,
有財,銀子可帶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
李有財忙不迭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藍布包,裏麵正是二兩三錢的散碎銀子,顯然是早有準備。
其他幾戶人家見狀,雖有不甘,但也隻能搖頭嘆息著散去。
李有財辦好了手續,揣著那張寫著三十年使用權的簡陋契約,心滿意足地走了。
他臉上那笑容,怎麼看都像是做成了一筆劃算的買賣。
李德正將那二兩三的銀子仔細收好,對林茂源等人嘆道,
“總算又了了一樁事,孫婆子苦了一輩子,身後也算能得個安穩了。”
林茂源點點頭,沒再多說。
他知道,對於孫婆子而言,能入土為安已是最好的結局。
村子就是這樣,逝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為各自的生計盤算,爭奪。
他起身告辭,心裏惦記著地裡的活計和家裏的兒女,步伐加快了些。
-
人散了,堂屋裏隻剩下李德正和那包沉甸甸的二兩三錢銀子。
他沒有耽擱,立刻叫上已經迫不及待的李有財,兩人一同去了鎮上。
鎮上棺材鋪最便宜的薄棺也要一兩半銀子。
李德正跟掌櫃磨了半晌嘴皮子,又藉著“村裡孤老,行善積德”的名頭,最終以一兩四錢的價錢拿下了一口還算規整的杉木薄棺。
剩下的八錢銀子,買了些必需的香燭紙錢,又割了一點肉,買了些雜糧,預備著下葬當日給幫忙的鄉親們做頓簡單的飯食。
棺材定好,約定好正月二十一一早送到村裡。
李德正又帶著李有財在鎮上找了兩個專門挖坑抬棺的零工,
本村人雖然願意出力,但挖坑抬棺這種專業性稍強的活計,還是請有經驗的人更穩妥,
談好了工錢,也從那八錢銀子裏出。
回到村裡,李德正也沒閑著。
他讓李大山在村裡吆喝,願意在正月二十二幫忙送葬,處理雜事的,當天管一頓飯,也算是對孫婆子盡最後一點心。
鄉下人重情義,尤其是對孤老,加上又有頓飯食,很快就有七八個青壯漢子,包括林清山,林清舟應了下來。
接下來兩天,李德正和李有財帶著人,去祖墳地給孫婆子選定了墓穴位置。
那地方在墳地邊緣,不算頂好,但也向陽乾燥。
請來的零工加上村裡幾個有力氣的,花了一天半時間,在凍土上艱難地挖出了一個合尺寸的墓坑。
正月二十一上午,鎮上的棺材鋪如約將薄棺送到了村口。
李大山帶著人將棺材抬到了孫婆子那已經空空如也,更顯破敗的院子裏暫時停放。
周桂香和村裡另外兩位熱心又細緻的婦人,已經提前用李德正交待買的乾淨布匹,簡單縫製了壽衣,又燒好了熱水。
當天下午,李德正請來的那位有些經驗的鎮上的整容人,在周桂香等人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將孫婆子從雪塚中移出。
凍僵的遺體需要時間稍稍軟化處理,過程肅穆安靜。
最終,孫婆子穿上了那身雖不華貴卻乾淨整潔的壽衣,麵容也被盡量整理得安詳些,被緩緩放入那口薄棺之中。
棺蓋沒有立刻釘死,按照習俗,需等到下葬前。
當晚,李德正家院子臨時搭起了灶,村裏的婦人們幫忙,用買來的肉和糧食,準備著第二日的飯食。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卻也摻雜著一絲葬禮前的肅穆。
正月二十二,清晨。
天色果然如陳老先生所擇的那般,陰沉卻不至於下雨,空氣濕冷,正合了送葬的心境。
李德正家院子裏,幫忙的青壯陸續到齊。
簡單的早飯過後,眾人便沉默有序地行動起來。
八個抬棺的漢子,包括林清山,林清舟,以及請來的兩個零工用麻繩和木杠將棺槨穩穩綁好。
李德正作為主事人,在棺前上了香,簡單禱告。
隨後,一聲低沉的“起——”,棺木離地。
送葬的隊伍不算浩蕩,卻莊重。
李德正走在最前,撒著紙錢。
棺木居中,抬棺的漢子們步伐沉穩統一。
林茂源,趙老爺子,陳老先生等幾位村中長者緊隨其後。
再後麵,是自發前來送行的二三十位村民,多是些年歲較大的,念著同村一場的情分。
沒有哭聲震天,隻有低低的嘆息和紙錢在寒風中翻飛的簌簌聲。
隊伍沿著村中泥濘的小路,緩緩向村外祖墳地行去。
到了墓地,棺木被小心地放入昨日挖好的墓穴中。
李德正最後看了一眼棺木,沉聲道,
“孫守蘭,入土為安,一路走好~!”
泥土被一鍬一鍬地填入墓穴,覆蓋了棺木。
墳頭壘起,插上魂幡,燒起紙錢。
青煙繚繞,寄託著生者對逝者最後的告慰。
儀式簡單完整。
逝者得以安息,生者盡了情分,出資者得了實惠,村子了卻一樁舊事。
葬禮結束後,眾人回到李德正家院子,吃了那頓準備好的,帶著葷腥的簡單飯食。
飯桌上,氣氛漸漸活絡,人們談論著化雪後的春耕,談論著家長裡短。
孫守蘭孫婆子,就像那縷消散的青煙,漸漸從人們的嘴邊淡去。
林茂源一家吃完飯,幫忙收拾了一下,便告辭回家。
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周桂香輕聲對林茂源道,
“總算都辦妥了,孫婆子地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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