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清晨。
天剛矇矇亮,本該是個年節裡走親訪友的好日子。
李德正卻無心感受這份年味,他早早起來,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深藍色棉袍,這算是他見裡正時最體麵的行頭了。
沈雁幫他理了理衣襟,又往他懷裏塞了兩個還溫熱的雜糧餅子。
“路上墊墊,杏花村說近也不近,這一來一回得大半日呢。”
李德正“嗯”了一聲,正要把昨夜寫好的呈文仔細收進懷裏,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和呼喊,
“村長!村長叔!在家嗎?出事了!”
李德正心頭一緊,快步過去開啟院門。
門外站著的是李翠英,此刻她氣喘籲籲,臉都跑紅了,一手還扶著門框。
“翠英?咋了?慢點說。”
李德正沉聲道。
“村長叔!我爹...我爹早上天沒亮就上山砍柴,在...在後山那條老山道邊上,看見錢氏了!”
李翠英喘著粗氣,語速飛快。
“什麼?!”
李德正和跟出來的沈雁同時一驚。
“真的!我爹看得真真的!錢氏抱著沈寶根,就躲在老山道旁邊一個廢棄的窩棚裡!
穿著一身臟衣裳,凍得直哆嗦,身邊還有個包袱!
我爹沒敢驚動她,趕緊悄悄下山來告訴我,讓我立刻來報信!我爹現在還在山腳下盯著呢!”
李德正的心猛地跳快了。
錢氏居然沒跑遠?
還躲在山上?
這女人是蠢還是膽大包天?
“走!”
李德正當機立斷,也顧不上什麼裡正不裡正了,這可是抓現行!
他順手抄起門邊一根結實的木棍,對沈雁快速交代,
“你趕緊去,叫上大山,再喊幾個穩當的後生,立刻到後山腳下匯合!我先跟翠英過去!”
“當家的,你小心點!”
沈雁忙不迭地應下。
李德正跟著李翠英,一路疾行往後山方向去。
路上,李翠英又斷斷續續說了些細節,
她爹李樵夫是村裏有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上山是常事,本想抄近道去那片老林子,沒想到撞見了躲躲閃閃的錢氏。
那窩棚又破又偏,平時根本沒人去,也不知道錢氏怎麼找到那裏的,看樣子像是躲了一夜。
等他們趕到後山腳下時,天色已經亮了不少。
遠遠就看見李樵夫蹲在一棵大樹後,緊張地朝山上張望。
見到李德正,他連忙站起來,嘴裏有些卡殼的連說帶比劃,
“人...上...裏麵...”
李德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條被雜草半掩的老山道蜿蜒向上,半山腰處隱約可見一個幾乎被藤蔓遮住的破棚子輪廓。
“好,你立了大功!”
李德正拍拍李樵夫的肩膀。
正說著,李大山帶著狗娃子,鐵牛等四五個青壯後生氣喘籲籲地趕到了,手裏都拿著棍棒,柴刀。
“爹!”
李大山喊道。
“走,上山,輕點聲。”
李德正一揮手,一馬當先沿著山路往上走。
眾人屏息凝神,放輕腳步跟上。
山路濕滑難行,等他們靠近那破窩棚時,天色已大亮。
窩棚裡似乎有細微的動靜。
李德正示意眾人分散圍攏,他自己則握緊木棍,一步步靠近那搖搖欲墜的木板門。
就在他準備一腳踹開門時,窩棚裡突然傳來孩子的啼哭聲,緊接著是女人驚慌壓抑的嗬斥,
“別哭!寶根乖,別出聲!”
李德正再不猶豫,一腳踹開破門!
“啊!”
窩棚裡傳來錢氏短促的尖叫。
晨光湧入破敗的窩棚,照亮了裏麵的一切。
錢氏頭髮蓬亂,臉上沾著灰泥,身上那件半舊的棉襖又臟又破,正緊緊抱著哭鬧的沈寶根縮在角落。
她腳邊散落著一個藍布包袱,一些零碎物件和半塊硬餅子掉了出來。
她顯然一夜沒睡好,眼窩深陷,驚懼交加地看著門口驟然出現的李德正和隨後湧進來的村民們,臉色慘白如紙。
“錢氏!”
李德正厲喝一聲,
“你還想往哪兒跑?!”
這時,山下聽到動靜的一些早起村民,也都循聲趕了過來,很快將這小山窩棚圍得水泄不通。
眾人看著狼狽不堪的錢氏和她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響起。
“真是她!真敢跑啊!”
“抱著孩子躲這兒?造孽哦....”
“你看她那樣子,肯定是偷了錢想跑沒跑成!”
“沈大富還在炕上躺著呢,這女人心真狠!”
錢氏被這陣勢嚇壞了,怎麼村裡這麼多人都來找她?
她本能地把孩子摟得更緊,眼神慌亂地掃過一張張或憤怒或鄙夷的麵孔,
最後定格在李德正嚴肅的臉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自以為隱秘的藏身之處,在這清晨,徹底暴露在了全村人麵前。
李德正看著眼前這狼狽的女人和哭嚎的孩子,心中並無多少抓到人的快意,隻覺得沉甸甸的。
他沉聲對李大山道,
“大山,你們幾個,把她和孩子都帶下山,先押回我家院子看管起來,我這就去杏花村,稟報了裡正再說。”
錢氏聞言,猛地抬起頭,臉上慘白中透出難以置信的慌亂。
“裡...裡正?”
錢氏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破音的顫抖,
“憑什麼報裡正?!這....這是我們家自己的事!沈大富他是自己犯病倒下的!
我....我帶著孩子出來躲躲清靜,怎麼就...就扯上裡正了?!”
錢氏的眼神從驚恐轉向一種混合著委屈與蠻橫的執拗,
“村長!你不能這樣!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這是我們沈家的私事!
我男人病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害怕,出來躲躲怎麼了?等...等他好了我們再回去就是了!”
圍觀的村民聽了這話,發出更大的憤怒和議論。
李德正麵色沉靜,目光如炬地看著她,聲音字字清晰,
“錢氏,你到現在還不明白?這早就不是你沈家關起門來的家務事了!”
他上前一步,指著山下村子的方向,
“第一,沈大富如今中風癱在炕上,人事不知,生死難料,
村裡大夫全力救治,鄉親們輪班守夜送糧送葯,耗費的是全村的人力和物力,
若他有個三長兩短,這就是非正常傷亡,村裡必須上報,查明緣由,否則我們全村都有乾係!
你一句自己犯病就想撇清?”
錢氏臉色更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李德正繼續道,聲音愈發嚴厲,
“第二,你趁沈大富病重昏迷,捲走家中財物,攜子失蹤!
我問你,你帶走的是誰的錢財?是沈大富的!
他如今沒了自理之能,你這就是竊取家產,背夫攜款私逃!
按律,這已不是家事,而是盜案!是背夫在逃的重罪!裡正和縣衙都要過問的!”
“我...我沒有!那錢...那錢本來也有我的一份!”
錢氏抱緊了懷裏的孩子,下意識地辯駁,卻明顯底氣不足。
“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得查證!”
李德正喝道,
“第三,你身為沈大富之妻,沈寶根之母,在丈夫垂危,幼子需照料之時,不思盡責,
反而棄夫攜子潛逃,此等行徑,悖逆人倫,觸犯鄉約村規,更敗壞我清水村的風氣!
若人人都如你這般,這村子還成什麼樣子?
我身為村長,若對此等惡行隱匿不報,便是瀆職失察,裡正和官府第一個要問罪的,就是我李德正!”
李德正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村民,這話也是說給他們聽的,
“鄉親們都聽清楚了!
今日之事,不是我跟錢氏過不去,也不是村裡要為難一個婦人。
是她的所作所為,已經越過了家事的邊界,犯了律法,壞了規矩,危及人命,擾亂了咱們一村的安寧!
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必須交由裡正,依律處置,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這一番話,條理分明,擲地有聲。
既是對錢氏的宣判,也是對全村人的交代,更是對潛在規則的重申。
村民們聽得連連點頭,看向錢氏的目光更加鄙夷。
錢氏徹底癱軟下去,方纔那點強撐的理直氣壯被擊得粉碎。
她終於明白,自己以為能掌控的家務事,早已因為沈大富的可能死亡和她自己的捲逃行為,變成了一樁必須由官府介入的公案。
錢氏摟著哭累了開始抽噎的沈寶根,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剩下滿眼的絕望和恐懼。
李德正不再看她,對李大山等人一揮手,
“帶走,看好了!”
幾個後生上前,半攙半押地將癱軟的錢氏拉起來,撿起地上散落的包袱。
李德正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天色,將懷裏那份昨夜寫好的呈文又按了按,
對沈雁交代了一句“看好家”,便轉身大步朝杏花村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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