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機的轟鳴聲,像一頭鋼鐵巨獸的咆哮,在劉家村的上空回蕩。
空氣裏彌漫著塵土、柴油和一種屬於老舊木頭被砸碎後的特有氣味。
劉傑從顛簸的鄉鎮巴士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記憶中完全不同的故鄉。
半個村子已經被夷為平地,殘垣斷壁像是巨獸啃剩下的骨頭,裸露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他拉著行李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被卡車壓壞的泥路上,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要不是為了回來幫爺爺劉斌搬家,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正在消亡的地方。
村口,幾個不用幹活的老頭正蹲在老槐樹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對著不遠處的施工現場指指點點。
“快了,馬上就要推到那口井了。”一個瘦得像猴似的老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絲莫名的敬畏。
“動那玩意兒,怕是要出事哦。”另一個滿臉褶子的老人歎了口氣,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井……邪性得很。”
“可不是嘛,都五十年了,也不知道底下那東西還在不在。”
“小點聲!讓後生們聽了笑話。”
他們的議論斷斷續續飄進劉傑的耳朵裏。
劉傑嘴角撇了撇,沒當回事。
又是那套老掉牙的傳說。
紅衣新娘井。
打他記事起,這故事就在村裏流傳。說村頭那口被青石板封死的老井裏,淹死過一個穿著紅嫁衣的新娘子,怨氣大得很。
小時候他還被這故事嚇得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現在他二十八了,在城裏工作,每天接觸的是資料、報表和專案計劃,對於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隻覺得可笑。
一個被淘汰的村子,一口早就廢棄的水井,能有什麽邪性的。
他繞開那群老人,朝著自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宅門口,爺爺劉斌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呆呆地望著村子中心的方向,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花白的頭發在風中顯得有些淩亂,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愁緒。
“爺爺,我回來了。”劉傑走上前,把行李箱立在牆邊。
劉斌的身體似乎震了一下,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好半天才聚焦在劉傑臉上。
“哦……小傑回來了啊。”他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濃濃的疲憊。
“嗯,公司準了假,我回來幫您搬家。”劉傑看著屋裏屋外堆滿的打包好的箱子和雜物,問道,“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差不多了。”劉斌點了點頭,視線又不受控製地飄向了遠處。
那裏,一台黃色的挖掘機正停在空地上,巨大的鋼鐵挖鬥垂在地麵,像一隻打盹的猛獸。
而它旁邊,就是那口被傳說包裹的“凶井”。
井口被一塊巨大的圓形青石板蓋得嚴嚴實實,石板上布滿了青黑色的苔蘚和風雨侵蝕的痕跡,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劉傑順著爺爺的目光看過去,心裏大概明白了他為什麽這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老一輩人,總對這些東西抱著一種寧可信其有的態度。
“爺爺,別看了。一口破井而已,早該填了。”劉傑出聲安慰道,“等搬到城裏我給您租的房子裏,環境好,也清淨。”
劉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後卻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蹣跚著朝屋裏走去,“回來了就……歇會兒吧。路上累了。”
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劉傑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爺爺捨不得這片生活了一輩子的土地,也捨不得這座老宅。拆遷,對於年輕人來說是新生,對於老人,或許更像是一場體麵的告別。
他沒再多說什麽,開始動手把院子裏剩下的零散東西歸攏起來。
一整天,劉斌都顯得心事重重,話很少,吃飯的時候也隻是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好幾次,劉傑都發現爺爺在走神,目光總是穿過窗戶,投向那口井的方向,眼神裏混雜著一種他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懷念,有不捨,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種深藏的恐懼。
傍晚,工人們下班了,挖掘機和卡車陸續開走,村子終於從白天的喧囂中安靜下來。
殘陽如血,給滿目瘡痍的村莊鍍上了一層詭異的紅光。
劉傑吃完晚飯,幫爺爺把床鋪好,扶他躺下。
“爺爺,您早點休息,明天他們就要動那口井了,到時候吵得很。”
躺在床上的劉斌身體猛地一僵,他抓住劉傑的手,幹枯的手指冰涼,力氣卻出奇地大。
“小傑……明天……你別去看。”
劉傑一愣,“為什麽?不就是拆口井嗎?”
“別問了!”劉斌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惶,“總之,離那兒遠點!聽見沒有!”
這還是爺爺第一次用這麽重的語氣跟自己說話。
劉傑看著爺爺異常緊張的神情,雖然心裏不以為然,但為了讓他安心,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您放心睡吧。”
從爺爺房間裏出來,劉傑心裏那點輕鬆感徹底消失了。
他站在院子裏,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月亮被烏雲遮住,整個村莊被濃鬱的黑暗吞噬,死氣沉沉。
遠處,那口老井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個沉默的黑洞。
風吹過殘破的屋簷,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人的哭泣,又像某種未知的歎息。
劉傑搓了搓手臂,感覺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鬼天氣,還真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