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景明宮，我在窗前坐著，望著天邊發呆。
雲岫告訴我她去內務府要人，本來都選好了，但是父皇身邊的公公突然不讓給景耀宮多安排宮女。說是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明天又要挨罵了。
“殿下。”
一個聲音在殿門外響起，低低的，帶著生硬的尾音。
我轉頭，看見百裏煊站在門口。
他手裏捧著個粗瓷碗，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裏，像是不知道是該進來，還是該退下。
“進來吧。”我說。
他走進來，把碗放在我麵前的小幾上。是一碗糖水，裏頭飄著幾片蓮子和幾顆紅棗，賣相不算好，糖水也渾濁。
“這是……”我抬頭看他。
他臉有些紅，那紅色從蒼白的臉頰上透出來，像雪地裏落了片桃花。他低著頭，聲音更低更生硬了：“我……我自己煮的。謝殿下……替我解圍。”
我愣了一下，看著那碗糖水。
他的手藝實在不算好，蓮子煮得有些爛了，紅棗也沒去核，糖水上麵還飄著些浮沫。可不知怎的，我心裏忽然暖了一下。
“你坐。”我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他坐下，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那種坐姿，一看就是被人訓過無數次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甜得有點膩，但我不在乎。
“挺好喝的。”我說。
他抬起頭，那雙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又喝了一口，“你在南楚的時候，常自己煮東西吃？”
他搖搖頭，那縷銀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不常。在質子府……有人送飯。但不好吃。”他頓了頓，像是努力把每個字說清楚，“我有時候餓，就自己煮一點。他們不給我好的，我就去廚房……偷一點。”
他說“偷”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聽見。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剛入宮的時候。那時候我也什麽都不懂，連走路都怕踩錯步子。
“你來了多久了？”我問。
“兩年。”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來的時候，十一歲。”
“家裏還有什麽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沒有了。”
我握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母妃死了。父王……”他抿了抿唇，“父王把我送來的。他說，南楚要和大周和好，送一個兒子來，顯得有誠意。”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我看見他的眼眶微微泛紅，隻是拚命忍著，不讓淚落下來。
我想起自己剛入宮時的樣子。那時候我想阿孃想得厲害，也是這麽忍著，不敢哭。
“我也不是自願來這裏的。”我忽然開口。
他抬頭看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在一個南方小鎮長大的，有爹有娘，還有個哥哥。”我捧著碗，看著碗裏渾濁的糖水，“後來被接到宮裏，才知道那些都不是親的。我親娘早就死了，父皇是我親爹，可我還是很陌生。”
我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些。也許是因為他那雙褐色的眼睛太幹淨，幹淨得像清水鎮的河水，讓人忍不住想往裏倒點什麽。
他看著我，認真地問：“殿下想他們嗎？”
“想。”我說，“想得厲害。”
他低下頭，半晌，輕輕說了一句：“我也想。”
我們都沒再說話。
殿外傳來汀蘭掃地的沙沙聲，一聲一聲，不緊不慢。陽光從窗欞裏漏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殿下和他們不一樣。”
“誰？”
“那些人。”他說，“蕭煜，還有其他人。他們看不起我，因為我是質子。可殿下……”他頓了頓，像是想找一個合適的詞，“殿下看我，和看他們一樣,不帶鄙視的那種”
我心裏忽然酸了一下。
“那你看我，也和看別人不一樣。”我說，“你沒把我當成皇子，隻是當成……一個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淺，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點，可那一瞬間，他那張蒼白的臉忽然有了顏色，褐色的眼睛亮亮的，像雪地裏落進了陽光。
我忽然覺得，這碗甜得發膩的糖水，是我入宮以來喝過最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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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馬場，百裏煊跟在我身後。
練武的間隙，我看見幾個功勳子弟圍著他，不知在說什麽。其中一個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我放下弓箭，走了過去。
“殿下。”那幾個人見我過來，忙行禮，麵上堆著笑。
我沒理他們，隻看著李徵：“怎麽了？”
他搖搖頭，那縷銀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可我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轉過身，看著那幾個功勳子弟。
“誰動的手？”
他們麵麵相覷，沒人吭聲。
我盯著剛才推人的那個——我記得他，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姓周。他被我盯著，臉上的笑有些僵，往後退了一步。
“殿下，我們就是鬧著玩……”
“鬧著玩？”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是南楚質子，是兩國邦交的體麵。你們在這兒對他動手，傳出去，是想讓南楚那邊怎麽看我們大周？”
周公子臉色變了。
我沒再理他，轉身拉著李徵走了。
走出一段路，百裏煊忽然低聲道：“殿下……”
“嗯？”
“謝謝。”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
我側頭看他。他低著頭，可那縷銀發下，耳尖微微泛紅。
“以後他們再欺負你，你來找我。”我說。
他抬起頭，褐色的眼睛望著我，裏麵有什麽東西在輕輕晃動。
“殿下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我想了想，認真道：“因為你也對我好。那碗糖水，是我入宮以來，第一次有人親手做東西給我吃。”
他愣住了。
然後，他又笑了。
這一次，笑容比剛才更大些，露出一點點牙齒，像一隻終於找到同伴的小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