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鼓響過三遍,群臣肅立。
我站在蕭衍身側,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像個誤入此處的小孩。可滿殿的奏對像潮水一樣湧來,我聽不太懂,卻努力聽著——這是父皇說的,要“看著,聽著”。
今日議的是江浙水患。
戶部尚書出列,捧著笏板稟報災情,又說國庫撥銀修繕堤壩,隻是銀兩尚有缺口,問是否可加征兩成商稅以充國庫。
我聽得半懂不懂,隻記住幾個詞:銀子不夠、加稅、百姓會不會苦。
堂兄蕭衍忽然出列。
他身姿挺拔,聲音清朗,一開口便引得眾臣側目:“兒臣以為,加征商稅並非上策。商稅一加,物價必漲,最終還是百姓受苦。不如直接征調災民徭役,以工代賑,既修了堤壩,又省了銀兩。”
他說得自信滿滿,眉眼間頗有幾分意氣風發的味道。
可我看見長公主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極淡,隻是眉梢微微一動,眼底卻沉了下去。她立在原處,沒有出列,隻是側頭看了蕭衍一眼,那目光說不清是什麽,卻讓我心頭一跳。
父皇坐在禦座上,神色不動,隻道:“霽兒有何見解?”
長公主緩步出列,斂衽一禮。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父皇,兒臣以為,蕭衍所言‘以工代賑’固然可行,卻需斟酌時機。眼下正值春耕,若強征災民徭役,誤了農時,明年恐又添饑荒。不若先撥庫銀賑濟,待秋收後再征民夫修堤。至於商稅——”
她頓了頓,眸光掃過戶部尚書:“商稅可暫不加征,而是清查沿江商戶曆年積欠的稅款。兒臣日前翻閱舊檔,發現江浙一帶商戶拖欠稅款已逾三十萬兩。若能清欠入庫,修堤之資便有著落,無需再苦百姓。”
此言一出,殿中嗡嗡聲起。
幾位老臣紛紛點頭,戶部尚書麵露慚色,躬身道:“長公主思慮周全,老臣慚愧。”
又有臣子出列附和:“長公主此舉利國利民,真乃社稷之福。”
“殿下明察秋毫,臣等不及。”
我聽著那些誇讚,偷偷去看蕭衍——他立在原處,麵上還撐著笑,可那笑意僵在嘴角,眼底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我收回目光,垂眸盯著自己的靴尖。
忽然,禦座上傳下父皇的聲音:“沅兒,你有何看法?”
我一愣,抬頭對上父皇的目光——那目光裏有期許,也有考校。
滿殿的目光霎時落在我身上。
我抿了抿唇,想起清水鎮的爹孃,想起那些年打魚為生的日子。我開口,聲音還有些稚嫩,卻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兒臣不懂朝政,隻是想起小時候在清水鎮,有一年漲水,漁民的漁船壞了,鎮上的人說要湊錢修。有人出得多,有人出得少,可最後修船的錢還是不夠。”我頓了頓,“後來是鎮上的老裏正說,先把船修好,等打了魚再還。大家信他,便都答應了。後來魚打上來,債也還上了。”
我抬頭,看著父皇:“兒臣想,百姓剛遭了災,最怕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熬出頭。若先給一口飯吃,讓他們知道朝廷記著他們,往後的事,他們願意等的。”
殿中靜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有人低聲說:“這孩子……”
戶部尚書轉過身,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向嚴肅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
父皇笑了。
那笑聲從禦座上傳來,朗朗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好!”
他看著我,又重複了一遍:“好!不愧是朕的孩兒,果然聰慧。”
我心頭一熱,卻不敢得意。
父皇笑著,目光從蕭衍臉上掠過。
那一眼極快,卻讓蕭衍麵色一變。他垂眸,先前那股隱隱的倨傲霎時收盡,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謙卑。
長公主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很深,像一潭靜水,看不出喜怒,卻又像什麽都看透了。她朝我微微頷首,轉身歸列。
我垂下眼,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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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後,我匆匆趕往太傅處。
魏珩已在廊下等著,見我來了,笑著迎上來:“聽說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發了言?”
我苦著臉:“你怎麽知道?”
“滿朝都傳遍了。”他拍拍我肩,“說殿下年紀雖小,卻有仁心。”
我擺擺手,不想多提。
進了學堂,幾個同窗已到齊了。圓臉的陳珣湊過來問東問西,被我敷衍過去。魏珩在一旁替我解圍,三兩句話便把話題岔開。
我坐在窗邊,看著案上的書簡發呆。
沈昭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臨帖,彷彿周遭的熱鬧與他無關。他寫字時很專注,握筆的姿勢端正,一筆一劃極認真,像是要把自己埋進那些墨痕裏。
我收回目光,翻開自己的書。
午後日光正好,透過窗欞落在案上,溫溫的,像清水鎮的午後。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我抬頭,看見幾個少年推搡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進了院子。那瘦小的少年踉蹌幾步,險些摔倒,懷裏抱著的書簡散落一地。
“喲,這不是咱們北冥來的小殿下嗎?”為首的少年穿著石青錦袍,麵上帶笑,那笑意卻滿是戲謔,“見了本世子,怎麽不行禮?”
我認出他——蕭煜,平郡王之子,蕭衍的堂弟。
那瘦小的少年蹲在地上撿書簡,一聲不吭。
蕭煜抬腳,踩住一卷竹簡,俯身笑道:“撿啊,怎麽不撿了?”
我站起身。
魏珩伸手攔了我一下,低聲道:“殿下——”
我沒理他,徑直走過去。
蕭煜見了我,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換上一副恭敬模樣,躬身行禮:“見過殿下。”
我沒看他,隻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少年。
他抬起頭。
一張臉清瘦蒼白,下頜尖尖的,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眉眼生得與中原人有些不同——眼窩微陷,睫毛濃密,瞳仁是極深的褐色,像山澗裏的潭水,幹淨,卻看不見底。額前那縷偏銀的發絲垂下來,襯著他蒼白的膚色,竟有幾分像是雪地裏落了一縷月光。
一張臉清瘦蒼白,眉眼卻倔強,眼底蓄著淚,卻硬是沒掉下來。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低的,帶著些許生硬的腔調,像是努力想把每個字說準:“謝……殿下。”
那口音,尾音微微上揚,不是中原人說話的習慣。
我蹲下身,替他把書簡撿起來,拂去泥土,遞到他手裏。
他怔住,接過書簡,那雙褐色的眼睛望著我,裏麵有感激,有惶恐,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冰天雪地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一點火光。
我站起身,看著蕭煜。
他麵上還帶著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著什麽。
“殿下,”他慢悠悠地開口,“您可真是菩薩心腸。不過——”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語調道,“這宮裏的事,殿下管得了一樁,管得了所有嗎?最後誰做儲君,還不一定呢。”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魏珩走過來,站在我身側。陳珣也跟了過來,圓圓的臉上難得沒了笑意。
蕭煜退後一步,笑著拱拱手:“臣告退。”
他帶著人走了。
我轉過身,看見那瘦小的少年還站在原地,懷裏抱著書簡,正望著我。他的眼睛很黑,像兩汪深潭,裏麵有感激,有惶恐,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問他:“你叫什麽?”
他低聲道:“百裏煊”
“北冥來的質子?”
他點頭。
那縷銀灰色的發絲隨著動作滑落下來,遮住了半邊眼睛。
我看著他瘦弱的身形,比我矮了將近半個頭,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站起來時,背脊卻挺得很直,像是不肯彎下去的竹竿。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回了學堂。
經過沈昭身邊時,我瞥見他的筆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往常一樣深,卻又像比往常多了點什麽。
我沒在意,坐回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日光還是溫的,可我心裏,卻莫名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