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兒知道，”我攤手，“我又沒欠人錢。”
她嗤了一聲，把弓掛回牆上，重新蹲下來剝鹿皮，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我注意到，她掛弓的時候，順手把箭壺挪到了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我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阿菱，我還是不叨擾了。萬一那些人真是找我，連累你不好。”
“連累什麽，”她頭也不抬，“你一個打魚都打不利索的廢物，誰吃飽了撐的來找你。坐下，別廢話。”
我張了張嘴，她抬頭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凶得很，可不知怎麽，我竟覺得有點好看。
於是我重新坐下了。
後半夜風大了些，阿菱把鹿皮剝完，將鹿肉切成幾大塊，用鹽抹了，掛在屋簷下風幹。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極快，像是做過千百遍。我幫不上什麽忙，就坐在門檻上看她，偶爾遞個東西。
“你老看我做什麽？”她忽然問。
“好看。”
她手一頓，扭頭看我，眉頭皺起來，耳根卻紅了一點。
“我看你是腦袋撞壞了，”她把一塊鹿肉狠狠摔進木盆裏，“滾進去睡覺，再廢話我把你跟鹿肉一起醃了。”
我笑了一聲，起身走進裏屋。裏屋更小，隻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口木箱。被褥有股樟腦的味道，硬邦邦的，但總比睡地上強。
我躺下來，聽著外頭阿菱收拾東西的聲響，腦子裏卻亂得很。
阿哥——不，那個人，他在找我。那兩艘船十有**是他派來的。他到底想幹什麽？是怕我跑了壞他的事，還是……真的擔心我？
我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還有那些記憶碎片——影七，本殿，姓蕭。這些詞像碎瓷片一樣紮在腦子裏，一碰就疼。我是誰？我本該是誰？那個叫影七的人把我弄丟了是什麽意思？我是被人害了，還是自己作死喝了不該喝的東西？
一個個問題像螞蟻一樣在腦子裏爬，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外頭安靜下來，阿菱大概是睡下了。我聽到她輕微的呼吸聲，均勻綿長，像河麵上的水波。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一小片，落在我手背上，冷白色的。
我舉起那隻手，翻來覆去地看。這不是一雙打漁的手——指節分明，掌心沒有繭，指甲修剪得整齊。林沅是個漁家小子，手不該是這樣。
我慢慢攥緊了拳頭。
不管我是誰，不管他們布了多大的局，我都得把這件事翻個底朝天。
外頭傳來一聲極輕的貓頭鷹叫。
不，不是貓頭鷹——是哨聲，暗哨。
我一個翻身坐起來，手已經握住了短刀。
門縫裏透進來一點光，螢火蟲燈籠還亮著。阿菱的呼吸聲還在，均勻如常，像是沒有聽到那個聲音。
我盯著那扇薄薄的門板，心跳如擂鼓。
門外站著誰？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晚開始，所有的事都會不一樣了。
我沒動。
短刀握在手裏，刀刃貼著腕側，刀柄被汗浸得微微發滑。門縫外頭那點螢火蟲的光還在，幽幽地亮著，像是夜的眼睛。
外頭的哨聲沒有再響。
我屏住呼吸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什麽動靜都沒有。風從門縫裏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河邊的水腥氣。阿菱的呼吸聲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像是什麽都沒聽到。
要麽她真沒聽到，要麽她裝得太好。
我慢慢把刀收回去，重新躺下，眼睛卻睜著，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燻黑了的房梁。木板床硌得後背生疼，被子有一股樟腦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聞久了竟覺得安心。
腦子裏那個聲音還在轉——哨聲，暗哨，三短一長。
我怎麽知道那是暗哨？
我又怎麽知道三短一長是什麽意思？
一陣細密的刺痛從太陽穴蔓延開來，像有人拿針沿著骨縫往裏紮。我咬住嘴唇，把呻吟咽回去，指尖攥緊了被角。
別想了。不能想了。
我強迫自己去想別的事。想林沅——不，想我現在這個身份的事。清水鎮，岸邊漁船，一個遊手好閑的漁夫之子。爹姓林，娘姓什麽來著？記不清了。哥哥叫林什麽？也不知道。那些人把我塞進這個身份的時候，大概沒想到我會落水，更沒想到落水之後腦子會亂成這樣。
他們。
他們是誰？
又來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裏，悶悶地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傳來雞叫聲，遠遠近近的，此起彼伏。天快亮了。我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再醒來的時候，日光已經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明晃晃地刺眼。
裏屋的門開著一條縫，外頭有動靜。
我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推門出去。
阿菱已經在忙了。灶台裏燒著火，鍋裏咕嘟咕嘟煮著什麽，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她把昨天剝下來的鹿皮繃在一個木框上，用竹釘固定好，正拿一把鈍刀刮上麵的殘肉，動作又穩又有節奏，刮下來的碎屑落了一地。
“醒了？”她頭也沒抬，“鍋裏有粥，自己盛。”
我去灶台邊舀了碗粥，這次是熱的，米粒煮得開花，稠得能立住筷子。我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一邊喝一邊看阿菱幹活。
晨光裏她的模樣跟夜裏不太一樣。夜裏那盞螢火蟲燈籠把她照得像話本裏的山野精怪，這會兒日光底下看，就是個普通的漁家姑娘。麵板曬得黑黑的，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泥。頭發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被晨風吹得輕輕晃。
“看夠沒有？”她忽然問。
“沒有。”
她抬起頭，把手裏的刀往木框上一插，站起來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阿沅，”她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是再拿我尋開心，我把你扔河裏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