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以前，我和阿哥相依生活在清水鎮，那是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日子過得安逸平和。
爹孃都是敦厚本分的人，家裏靠打魚為生，雖說不富裕，卻也能溫飽度日。我娘性子格外溫柔，待我和哥哥極好。
現在想來，那竟是我這輩子僅有的安穩時光。
十歲那年，京城來了兩位貴人。其中一位大叔長相陰柔，聲音尖細，親自伺候我沐浴，又給我換上了從未見過的華麗衣裳，那時的我還滿心歡喜。
可我後來才懂，華裳再美，也比不上娘做的粗布短褐穿著舒心。
娘特意做了頓唯有過年才能吃到的飯菜，我饞得直流口水，那怪大叔卻不讓我動筷。
我氣極了，憑什麽？這可是平日裏想都不敢想的吃食。
跟著大叔同來的漂亮姐姐柔聲說，待會兒會為我備上山珍海味。
我偏不要，我隻要娘做的飯菜。
爹沉默地看著我和阿哥，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廚房。
後來，我和阿哥被貴人帶走了。走之前，我瞧見哥哥頭發濕漉漉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那時的我哪裏知道，正是那個和顏悅色的大叔，將哥哥踹進了水裏。
我隻記得，清水鎮的水格外清澈，就像阿哥的眼眸一樣。
幾經波折，我們到了一處繁華之地。聽漂亮姐姐說，這裏是京城，是世間最繁盛的地方。可姐姐啊，你怎會知道，陽光之下，總歸藏著陰影。
一路上，有許多人前來迎接我。
一個身著黃袍、留著長須的人，快步上前緊緊抱住了我。他模樣威嚴，一眼望去便自帶威懾，可我卻瞧見，他眼裏噙著淚。
他說，他是我的父皇。我軟軟地喊了一聲父皇，他竟哭得更凶了。
誰能懂啊，竟見著一個這般威嚴的男人落淚。我從沒見過阿爹哭，想來我的阿爹，定是個極勇敢的人。
可誰又知，後來阿爹也走了，到死，他都守著那份骨子裏的勇敢。
到了京城，天已黑透，景明宮內卻燈火通明、富麗堂皇。下人說，這是父皇特地為我打造的宮殿。
沒錯，我是他唯一的皇子。宮裏還有兩位公主，一個十五歲，一個十四歲。
十四歲的早已被送去和親，15歲的長公主蕭霽安倒是沒有出嫁，但是很得父皇器重。
這些都是漂亮姐姐告訴我的。
我愈發想阿哥了，便問漂亮姐姐，阿哥在何處。
她說“殿下說的是那個孽種？他在景耀宮”
景耀宮，那是父皇居住的地方。
難道阿哥也是父皇的孩子？可若是這樣，阿哥待在景耀宮又為何？
漂亮姐姐突然嚴厲地訓了我一通，說那小子根本不是我哥哥，我的爹孃也並非親生爹孃，往後再不許這般稱呼。
我偏不，哼，別以為長得漂亮，就可以為所欲為！
她還說，往後不許再叫她漂亮姐姐，她是我的貼身侍女，喚她雲岫便好。
宮裏還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侍女，名喚汀蘭，性子像隻小老鼠般膽小，正笨拙地打掃著內殿。
我心裏竟有些鄙夷，這丫頭掃地半點不利索，還不如我掃得好，畢竟是娘親手教我的本事。
那一刻，我越發想娘了。
我鬧著要去景耀宮找阿哥，雲岫卻說現下是宵禁時間，見不著，讓我等明日再去。我鬧騰了許久，才累得睡下。
宮裏的床又軟又大，舒服極了，可身邊空無一人，我心裏滿是害怕。
我讓雲岫陪我睡，她慌忙跪下，說此舉不合禮數，又訓了我一頓，說著什麽陋習之類的話，我聽得似懂非懂。
那時年紀小，什麽都不明白，後來才知曉，哪能隨便邀姑娘同睡，實在太過唐突。
被她訓了一通，我心裏悶悶不樂，暗暗在心裏罵了她幾句。
那是我第一次獨自入睡，滿腦子都是爹孃和阿哥他們——從前，每晚都是阿孃給我講故事，我才能安心睡著。
可惜啊，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們終究，再也回不到有爹孃和阿哥的清水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