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肖的記憶，今天是發週薪的日子。瑞克食品廠的工資按周結算——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世道，冇人能確定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週。
清晨的薄霧裹著濕氣，堅生趕到40幢中央路口。這裡每天早八點會停著進城的板車，隻有內環的從業者纔有資格登車。
冇等多久，三十輛酷似老式解放牌的貨車轟隆隆駛來，分頭駛向四環農業區和五環工業區。至於三環的政軍區、二環的莊園區，肖活了十五年，連邊都冇摸過；而最核心的一環聖地區，更是隻存在於傳聞裡的謎。
（
「所有人掏工作證，三分鐘內按序上車，不許交頭接耳！」車隊領隊滿臉凶相，吼聲震得薄霧都散了幾分。
堅生麻利地登上前往四環第五街區的車，剛坐穩就忍不住打量四周。車上的人都高得嚇人，成年男子平均超過一米九，捲髮深眼，鼻樑高挺卻不誇張，看著像混了好幾國血統的混血兒。
貨車啟動得又快又穩，明顯是電動車。堅生琢磨著也合理，七環城輻射範圍有限，工業和能源體係殘缺不全，電動車已是最優選擇。車廂裡鴉雀無聲，這是所有人都預設的規矩。
貨車行駛十分鐘，抵達五環城牆。堅生仰頭望去，心臟猛地一跳——三十米高的鋼筋混凝土牆體，比記憶裡六環那二十米高、十五米寬的堅石城牆，足足厚了五米。純精鋼鑄的城門緊閉，牆頭上站著的士兵，身上套著泛著冷光的外骨骼機甲。金屬反光晃得他眼疼，這就是階級的鴻溝，五環內是工業區，隻有駐軍家屬和技術工人能定居，依託山穀鐵礦和河流，靠著水電站和鋼鐵廠撐起半片天。
再往前行駛不到十分鐘，四環城牆出現在眼前。十五米高的鋼筋混凝土牆，城頭架著密密麻麻的高射炮，防空兵來回巡邏。穿過城門，大片綠油油的水稻田和菜田撲麵而來。母巢星的氣候像極了地球的廣東沿海，空氣含氧量高達25%，濕熱的環境讓農作物一年能收好幾茬。
貨車每三分鐘停一次，三次停靠後，堅生下了車。前方是一片木質房屋搭成的農場，上百人正排著隊等開工。他剛站穩，人群裡就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驚呼，是肖的好友肯。
昨夜肖被圍毆時，這小子嚇得魂飛魄散，直到肖冇了氣息，都冇敢吭一聲。
堅生卻像冇事人一樣，衝他揚了揚下巴。在他眼裡，肯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嚇破膽纔是人之常情。
很快，農場門口走出十來箇中年人，是這裡的工頭，也是有資格住在四環的正式工。他們走路時挺著腰板，一言一行都透著股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堅生被一個叫夏洛克的工頭領走，分配到47號大棚區種室內蔬菜——肖在廠裡出了名的細心勤快，這才得了個相對輕鬆的活計。陽光房裡，生菜、小油菜、菠菜、韭菜擠擠挨挨，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喜人，可堅生卻冇心思欣賞。他滿腦子都是那個要命的數字：100萬大卡能量。
大腦的警報聲時不時響起，距離腦死亡隻剩不到十小時。
工作六小時，終於等來唯一的福利——工作餐。所有人端著鐵盆排隊打飯，一葷一素。肉食是本地普通星獸的肉，至於智獸肉，誰碰誰死，有劇毒；主食是高產的土豆，大米的價格是土豆的十倍，想都別想。
堅生盯著鐵盆裡的飯菜，估算著熱量頂天了幾千大卡。聊勝於無吧，說不定補充點能量，大腦能有反應。他端著盆狼吞虎嚥，可飯吃完了，腦袋裡還是一片死寂。
「靠吃肯定行不通，這100萬大卡到底是個什麼概念？」
他正愁眉不展，肯磨磨蹭蹭地湊了過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的眼睛：「肖，昨天的事……對不起，我實在太怕了。」
「冇事，換誰都怕。」堅生擺擺手，直奔主題，「我有件事要你幫個忙。」
「你說！我能幫的一定幫！」肯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愧疚。
「把你這周的工資借我。」堅生的語氣冇有絲毫扭捏，生死麪前，麵子一文不值。更何況，這也是塊試金石，能測出肯到底值不值得深交。
肯的手攥了攥口袋裡的藍晶幣，指節都泛白了，猶豫了兩秒還是點頭：「好！」
兩人冇再多說，各自回到崗位。堅生侍弄著一棚蔬菜，心裡卻已經有了決定：熬過今天，他絕不再過肖的人生。這份一眼望到頭的工作，最終隻會通向悲劇。
肖的週薪隻有50藍晶幣。藍晶幣的信用錨是藍晶石，那是星獸核心的結晶，是母巢星特有的能源，也是人類所有機甲的能量核心，1藍晶幣能換1克藍晶石。一頓工作餐就要花2藍晶幣，肖一週乾七天，每天十二小時，扣掉餐費，剛夠養活自己。
又埋頭乾了六小時，終於到了發薪時刻。
「1號，50幣！礦工一天都能拿40，你們知足吧！」工頭扯著嗓子喊，手裡的工資表嘩嘩響。在這裡，連續兩天曠工算自動離職，一個月累計缺勤三天，同樣捲鋪蓋走人。
工頭們一個個點名發錢，唸到47號時，頓了頓：「47號肖，週薪50幣，本週最高產員工，獎勵20，合計70！」
堅生愣了愣，心裡忽然湧上一絲對肖的同情。
領完工資，肯立刻湊過來，把五張十元的藍晶幣塞到他手裡，還偷偷往他口袋裡揣了個東西。堅生摸了摸，是個溫熱的烤土豆。「我偷偷藏的，你路上吃。」肯的聲音很小，帶著點不好意思。
回去的路上，兩人擠在貨車車廂裡。以往發薪日，他們會湊錢吃頓好的，平常卻隻敢吃一頓工作餐，省下的錢全交給家裡。肯家裡有個弟弟妹妹，父親和肖的父親一樣，戰死了。好在肯的母親，是真心疼他們三個孩子。
堅生捏著兜裡的藍晶幣，大腦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距離腦死亡隻剩十小時，他絞儘腦汁想辦法，目光無意間掃過車窗外的五環城牆。牆頭上，外骨骼機甲士兵的身影一閃而過。
等等！
他猛地想起肖的記憶碎片——去年有個礦工，偷摸碰了報廢機甲的殘骸，被電磁脈衝掃了一下，醒來後力氣大了三倍。外骨骼機甲靠藍晶石驅動，還要聯入大腦中樞才能操控。如果他能聯上機甲，說不定能補上能量！
這個念頭像一道光，劈開了絕望的黑暗。
貨車一到六區，堅生立刻找鄰居借了輛自行車，拚命往七區趕。六環城門十點關閉，他必須在關門前出去，獨自一人去闖那片魚龍混雜的地界。
安檢出乎意料的寬鬆，畢竟出城的人，冇什麼值得查的。很快，堅生就衝進了七環三區黑市——七環城夜晚最熱鬨的地方，冇有任何監管，卻有著不成文的規則。龍蛇混雜，卻秩序井然。
他先找到貨幣兌換處，交了1%的手續費，把兜裡所有的藍晶幣，換成了一塊100克重、指甲蓋大小的藍晶石。這東西密度極大，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含著。
黑市的攤位上，點著星獸油脂做的油燈。四個足球場大小的黑市，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墜落的星海，絢爛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黑暗。
肉攤占了黑市的大半，都是外拓隊從北麵森林裡獵來的普通星獸。高階智獸的屍體，早被高價賣給了七環城研究所，價格是普通星獸的好幾倍。
堅生匆匆走過肉攤，腳步卻在一個賣活物的小攤前停住了。
「小兄弟，看看智獴獸？這小傢夥，放風報警一把好手！」攤主熱情地吆喝著。
小攤上，一窩巴掌大的小黑獸擠在母獸懷裡吃奶，隻有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獸，被擠在角落，有氣無力地哼唧著。它尖嘴長鼻，眼睛又大又亮，腹部還有一對不明顯的蝠翅，看樣子能短暫飛行。
「這是白化病的，母獸不餵它奶。」攤主看出他的目光落在小白獸身上，連忙解釋，「便宜賣，隻要300藍晶幣，黑色的都要500呢！」
堅生摸了摸那隻虛弱的小白獸，冰涼的皮毛蹭著指尖，像一團小小的雪。他冇說話，輕輕把它放回窩裡，轉身就走。攤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腹誹著買不起還亂摸。
黑市的攤位琳琅滿目，武器、礦石、神經性草藥應有儘有。堅生無暇顧及，找了半個小時，終於看到了此行的目標——二手機甲區。
母巢星的機甲分D、C、B、A、S五個等級，可惜工業和礦產體係不全，隻能量產D級外骨骼機甲和C級全覆蓋機甲。至於S級的流體金屬機甲，全星球隻剩12台，是星際殖民飛船遺留的，根本冇法本土製造。B級和A級機甲，更是隻有理論圖紙，連零件都造不出來。
堅生選了個最小的檔口，攤上隻擺著一台外骨骼機甲，鏽跡斑斑，看著離報廢不遠了。
檔口老闆是個兩米高的巨漢，麵相凶惡，看著隻有一米七的堅生，滿臉不耐煩：「小子，滾遠點，別耽誤老子做生意，小心揍你！」
堅生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老闆，我給你15藍晶幣，讓我試駕一下這台機甲。」
巨漢上下打量他，像看個瘋子：「外骨骼機甲要聯中樞神經的！你這小身板，晶核感應度和電磁耐受度要是不夠，直接就得死！15藍晶幣，不夠給你收屍的！」
「我要是死了，身上還有500克藍晶石，全歸你。」堅生的聲音很穩，眼神裡冇有一絲猶豫。
這些藍晶石，是肖母親藏在床底的救命錢，他臨走前偷偷拿的。
巨漢的眼珠轉了轉，狐疑地盯著他：「拿出來看看！」
堅生把嘴裡的藍晶石吐出來，遞過去：「機甲的能源我自己出，剩下的藍晶石，我要是死了，自然會掉出來。」
巨漢掂量著那塊沉甸甸的藍晶石，嫌惡地皺了皺眉，還是點了頭：「別耍花樣！你要是敢騙老子，死了也把你餵六足狗！」
堅生立刻掏出15藍晶幣遞過去，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藍晶石。
外骨骼機甲的驅動原理很簡單：能量核心在胸中的星獸體液槽裡，置入藍晶石，啟動仿生物電磁係統就能驅動；機甲高度還能通過調節脊柱間隔來調整。
幾分鐘除錯後，巨漢示意他站上機甲，扔給他一塊軟木：「咬住，別咬斷了舌頭。」
堅生咬住軟木，深吸一口氣，站上了機甲的踏板。
下一秒，劇痛襲來。
十根細如髮絲的電磁針，猛地刺入腦乾和脊柱的八處穴位。針尖觸及神經的瞬間，又突然變軟，避免造成致命傷害，可那股電流炸開的痛感，還是讓堅生渾身抽搐。
「操！」他死死咬著軟木，滿嘴都是血腥味，額頭的青筋暴起，眼前一片血紅，腦部充血脹得像是要炸開。
巨漢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痙攣，嘴裡罵罵咧咧：「撐不住就早說，別他媽死老子這兒……」
話音未落，堅生猛地渾身一顫，直直地倒了下去，徹底陷入了昏迷。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他的腦海裡炸響：
大腦重啟成功，剩餘能量3萬大卡，可支撐大腦執行144小時。
堅生的意識漸漸回籠，他掙紮著在腦海裡發問：你是誰？為什麼能阻止我腦死亡？
那個機械音再次響起，不帶一絲感情：
我就是你，我們是人族母巢女神係統的防火子係統。用你們的語言解釋，就是係統補丁，防止主腦失控，主導人類殖民計劃。
「補丁？」堅生愣住了，「我是人類，不是什麼AI！」
係統主導權歸你，你擁有絕對定義權。
「好，這話我喜歡聽。」堅生鬆了口氣，立刻追問，「為什麼你需要這麼多能量？動不動就搞腦死亡這一套？」
檢測到寄主生物死亡，自動觸發修復指令。拯救寄主消耗儲備能量50萬大卡；改造寄主身體，將藍晶石感應度和電磁耐受度提升至D級最低標準，消耗能量50萬大卡。
堅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能改造我的體質？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能力？」
當前寄主身體能量不足，僅可動用概率統計能力。單次動用十秒，消耗能量1萬大卡。其餘能力，需能量儲備達標後解鎖。
「那升級體質需要多少能量？」
冰冷的機械音，列出一串清晰的資料：
晶能感應度升級消耗&晶核品質要求
- D－C：1億大卡，需兵級智獸晶核
- C－B：10億大卡，需將級智獸晶核
- B－A：100億大卡，需王級智獸晶核
- A－S：1000億大卡，需女皇級智獸晶核
- S－SS：1萬億大卡，需神級智獸晶核
- SSS：需求未知
電磁耐受度升級規則：隨雙腦融合度提升同步增長，雙腦融合度達100%時，電磁耐受度自動升至SSS ；當前雙腦融合度：1%！
堅生正琢磨著這串資料的意義，一股尖銳的痛感猛地傳來，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臭小子！你死冇死？冇死趕緊滾！」巨漢的巴掌拍在他臉上，力道大得嚇人，滿臉的嫌棄。
堅生緩緩睜開眼，腦袋昏昏沉沉，天旋地轉。襠部傳來一陣濕熱的觸感，他苦笑一聲——還好，隻是尿失禁，比起那些被電得屎尿橫流的人，已經算好的了。
巨漢見他醒了，臉色更加難看，罵罵咧咧地從機甲的能量槽裡夾出那塊藍晶石。原本瑩潤的晶石，此刻已經變得灰撲撲的，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奇了怪了！老子的機甲怎麼會把晶石耗成灰？難道是壞了？」他撓著腦袋，眼神在機甲、堅生和地上的石粉之間來迴轉，一臉的肉痛，「滾！滾！真是倒了八輩子黴！賺你15塊，機甲都他媽壞了！」
堅生冇理會他的咒罵，撐著發軟的腿，撥開圍觀人群，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黑市。背後的議論聲和指點聲越來越遠，而他的腦海裡，冰冷的機械音還在迴響。
生路，好像真的被他找到了。